以前他只觉这是师父的训诫。如今才明白,这原来是一道迟早要自己亲口吞下去的苦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前沿众人都不由自主朝他望来。
然后,他终于开口了。
“把死者名字记下。”他声音不高,甚至因为强压着气血而显得有些哑,“今日战后,我亲自去看他们。”
周围一静。
这话乍听不是什么豪言,甚至不像战时该说的话。可正因为如此,反倒一下砸进了许多人心里。因为他们听出来了,易辰没有把这些死者当成一串冷冰冰的损耗数字。他记着,也认这笔账。不是认给谁看,而是真认。
一个将领若连自己身后的人怎么死的都不肯记,那
易辰继续道:“方才那一段,我们撕开了。说明它能破。后头这些黑甲兽冲得再狠,也不是没弱点。可接下来每一步,都会更难。怕,是人之常情。我自己也怕。”
这句“我自己也怕”,让很多人同时一怔。
没人想到他会这样说。
可他站在那里,剑上还挂着未干的黑血,脸色比谁都白,眼神却稳得像压着一场未熄的雪。他没有刻意装成一个不会痛、不会累、不会惧的人,反倒正因为承认了这一点,才显得更真,更重,也更能让人信。
“可怕归怕,退不了了。”他缓缓道,“你们身后是主峰,是伤员,是还没真正谈拢却已经不得不并肩的人,是昨夜死在这里、今天还没来得及收殓的人。咱们往后退一步,他们就得多死一层。所以今夜不是问能不能撑,而是问还能撑多久、还能为彼此多争几口气。”
这话说到最后,声音并不激昂,反而越来越沉。
可正是这种沉,像把前沿那些因为尸体和夜色而浮起来的恐惧,一寸一寸压回了众人骨头里。不是压没,而是压成另一种东西——压成明知道会怕、会死、会疼,也仍得继续站住的狠。
老将第一个抱拳,嗓音发哑:“末将听令。”
其余人也像被这一下重新拢住了心,一片抱拳声沉沉落下。
易辰没有再说太多,转身便重新布防。
东岭前沿这一仗,还远没到真正结束的时候。只是反击后的第一轮碰撞,已经让他更清楚地看见了代价,也更清楚地知道,后头要扛的绝不只是几波异兽,而是整片战局不断往人心深处咬下去的压力。
与此同时,祭坪那边的龙族谈判,也终于到了最硬的一层。
灵珑与青鸾赶到时,祭坪上的气氛比她们想的还僵。
敖玄坐在高处,神色沉得像石;敖嶙面色阴冷,仍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难堪与不甘;旁支、主战旧部、执法殿残部与守脉司的人则分成几拨立在殿前,谁都没真正散,却谁也没先开口。远处东岭那边不断传来的兽吼与灵光震荡,像一记记无形的巴掌,扇得所有人都清楚——现在不是谁还想争脸面,而是谁敢不敢真去东岭拿命。
灵珑一步踏上祭坪石阶,肩下的伤立刻牵得她脸色微微一白。青鸾察觉到,却没有当众伸手去扶,只是侧身半步,站在离她极近的位置,像不动声色地替她把那一点摇晃掩住。
灵珑看着高处那群人,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残存的犹豫,终于彻底烧没了。
她开口的第一句话,便像一刀劈开了满场死闷。
“东岭外的兽墙已经压到前沿了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极清,“愿守主峰的,现在就跟我走。不愿守的,也别再拿龙族两个字压别人给你们撑命。”
这话一出,祭坪上顿时一片低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