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小时后,
法兰西,卢泰西亚,周周公寓的小阳台。
夜色比起穗城倒是更深一些。
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周末前夜,城市依旧灯火温柔。
狭窄但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阳台上,新安置的那个手工花架旁,多了几个不大的陶土花盆。
泥土湿润,几颗饱满的向日葵种子,刚刚被小心翼翼地埋入土中,覆盖上一层薄土。
止戈蹲在其中一个小花盆前,用一个小喷壶,仔细地给土壤喷水。
水珠均匀地渗入泥土,带着生命初始的期待。
他做得很专注,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认真。
周周说过,虽然薄荷容易活,但她更喜欢向日葵,喜欢它们永远向着太阳灿烂热烈的样子。
他没告诉她,只是默默地买了种子,挑了花盆,在这个她暂时称之为“家”的地方,悄悄埋下了一份“未来”的承诺。
等它们发芽,抽叶,最终绽开金黄的花盘,整齐地排列在花架上…
那景象,应该会很灿烂吧。
至少,会给她带来一点惊喜和笑容。
“喵呜~”
小三花不知何时凑了过来,它对这盆新出现的“土堆”充满了好奇。
它伸出毛茸茸的前爪,试探性地扒拉了一下湿润的泥土,留下一个小小的梅花印,然后歪着头,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探究。
止戈没有阻止它,只是看着它幼稚的动作,眼神深处,掠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。
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,还有周周有些气急败坏的嘀咕。
“面粉…水…槐花…比例是多少来着?”
“咦?怎么成糊了?”
“不对不对,重新来!”
“啊啊啊啊啊!又粘锅了!”
显然,上次野炊“清汤寡水(齁咸版)”的失败,让周周耿耿于怀。
她发誓要挽回“厨艺尊严”,今晚的目标是攻克看似简单的“槐花饼”,此刻,她正与面粉和槐花进行着艰苦卓绝的“斗争”。
止戈听着厨房里的动静,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他继续给花盆喷完最后一点水,然后起身,走到狭小的厨房门口,倚着门框。
只见周周系着围裙,脸上、手上、甚至发梢都沾着面粉,正对着锅里一团焦黑的不明物体发呆,旁边还摊着一本打开的平板,上面是“简易槐花饼教程”的页面。
听到动静,周周抬起头,看到止戈,脸上立刻露出尴尬又懊恼的表情:“那个…意外,纯属意外,教程是骗人的,这根本一点也不简单。”
止戈的目光扫过料理台上的“战场”,打翻的调料碗、洒出来的面粉、以及锅里那团焦黑。
他没说话,只是走到冰箱前,打开,拿出两包方便面,又拿出两个碗。
周周看着他的动作,眨了眨眼,忽然泄气般肩膀一垮,小声嘟囔:“…下次一定成功。”
水烧开,面饼下锅,调料放入,简单的食物,香气却很快弥漫开来。
十几分钟后,两人对坐在小小的餐桌旁,面前各自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方便面。
“咳,”周周用筷子搅动着面条,试图找回一点面子:“这次是意外,下次,不,明天!明天我再试一次,一定带成功的槐花饼给你吃!”
她顿了顿,忽然想起什么,眼睛一亮,抬头看向止戈:“对了,明天是周末,新上映的那部喜剧片,评价好像不错。”
“要不去看看?”她看着止戈,语气带着点试探,又努力装作随意:“就当是…谢谢你帮我弄花架,还有上次…嗯,很多次的帮忙,怎么样,要不要一起去?反正你周末也没事吧?”
止戈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着头,吃着面条,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。
周周等了几秒,心里有些打鼓,正要再说点什么,止戈忽然放下了筷子。
抬起头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眼神在瞬间变得极其幽深,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瞬。
“我先回去了。”他站起身,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些。
周周愣了一下,也下意识地跟着站起来:“啊?这么早?”
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:“才九点多…”
话没说完,她看到了止戈望向窗外的眼神。
那不是平常的平静或者淡漠,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,她的心,莫名地漏跳了一拍。
“好…好吧。”她听到自己这样说,声音有些不自然。
“那…明天看电影的事?”女孩鼓起勇气,又问了一遍。
不知为何,她忽然觉得,这个问题很重要。
非常重要。
止戈沉默着。
时间仿佛被拉长。
厨房里,烧水壶的保温灯还亮着微弱的光,阳台上,小三花扒拉泥土的声音细微可闻,窗外,城市夜风拂过,带来远处隐约的喧哗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开口,一个字,清晰,简短。
周周眼睛一亮:“好,那就说定了!我一会就订票,明天这个时候,路灯下等,不要失约。”
止戈看着她灿烂的笑容,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幅度很小。
然后,他不再停留,转身,拉开房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,隔绝了屋内温暖的光线和方便面的香气。
周周站在原地,看着紧闭的房门,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。
她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一角,向下望去。
不多时,便看到在昏黄的路灯下,那道熟悉的身影正穿过街道,步伐依旧平稳,背影却融入了一片化不开的夜色之中,渐行渐远,直至彻底看不见。
她放下窗帘,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像滴入清水中的墨,丝丝缕缕地晕染开来。
她摇了摇头,试图甩开这奇怪的感觉。
“一定是我最近太累了。”她自言自语,转身看向阳台上那个小小的一排花盆,脸上重新浮现出温柔的笑意。
“小花花,你们要快快长大哦。”
......
半个小时后。
卢泰西亚,某条僻静街道的尽头。
一道身影,静静地站在路灯照射范围的边缘,背对着来路,面朝着前方更深的黑暗。
似乎在等待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只是几分钟,或许已有半生。
街道的另一头,传来了轻微的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。
不疾不徐,平稳从容。
那道等待的身影,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。
路灯昏黄的光,终于照亮了他的脸。
是止戈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幽深如古井,所有的情绪连同在公寓里那一丝罕见的柔和,都已消失不见。
只剩下一片冰冷。
两人之间,相隔不过十余米。
风,在这一刻忽然变得猛烈起来,卷起更大的尘埃,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。
路灯的光晕在风中摇晃,将他们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,扭曲变幻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
“那就快开始吧,我不能失约。”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