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洲司,英吉利海峡联合监测站。
地下六十米,核心分析室。
上午十点十七分。
海峡对岸的雾都正是阴雨绵绵的天气,但六十米深的地下,感受不到任何来自地面的天气变化,恒温恒湿的空气里,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和数据流刷新的滴答声。
值班分析员靠在椅背上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伯爵茶,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熟悉的波形图上,但心思明显不在这儿。
“艾略特。”
对面的同事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。
艾略特回过神:“嗯?”
“你盯着那杯茶看了快五分钟了。”同事终于抬起头,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,褐色的短发里夹着几根灰白,鼻梁上架着一副窄框眼镜:“它不会自己热起来的。”
艾略特笑了一下,把茶杯放回桌面:“只是觉得…太安静了。”
“安静?”同事挑了下眉,“你不是最讨厌半夜被警报吵醒吗?上个月你还念叨着,要是能安静一个月,你愿意每天请全组喝咖啡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艾略特转过身,面向屏幕:“那种安静是间歇的,你知道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动静,但这次…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几下,调出过去七十二小时的全频段监测记录:“你看。”
同事凑过来,目光落在屏幕上。
“这是我们的,”艾略特指着第一组数据:“这是北欧站的,这是地中海站的,这是冰岛延伸线的…”
他一口气调出七八个监测站点的数据流。
所有波形,都平得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。
同事的眉头微微皱起:“确实…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吧?阴噬兽的活跃周期本来就不是完全规律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艾略特点点头:“所以我调了去年同期的数据做对比。”
他手指一划,另一组数据覆盖上来。
去年六月的波形图上,每隔几个小时就有明显的能量波动,有的高,有的低,但从来没有断过,就像心跳,像潮汐,有起有落,但始终存在。
而今年...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同事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直起身,抱臂。
“可能只是偏移了活动区域?”她皱了皱眉:“前年冬天它们就往北边集中过一阵子,后来发现那边什么都没有,又退回来了。”
“如果是偏移,那我们至少能在其他方向的监测站看到信号。”艾略特摇了摇头:“但我查了一下这两天的通报,美洲司那边据说也空了,亚洲司那边…”
说到这,他不自觉压低了一点声音:“我有个朋友在神州那边做技术交流,这几天聊起来,说神州那边也安静得吓人。”
同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思索片刻,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调出一份内部通报。
“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,我们这边监测到一次异常能量波动。”她盯着屏幕,缓缓说:“峰值高得离谱,系统差点触发特级警报。”
艾略特点头:“我记得,当时我正准备睡觉,手机震了一下,说是临时状况,后来又取消了。”
“取消不是因为误报。”同事说,“是因为…能量爆发之后,所有信号都消失了,对,不要摆出这副惊讶的模样,不是减弱,也不是转移,是消失了,彻底消失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艾略特。
“那种感觉,”她斟酌着措辞:“就像你看着湖面,本来有鱼在水下游动,你能看到波纹,能判断它们的位置和方向,然后突然之间,整片湖的水被抽干了,你看着干涸的湖底,什么都没有。”
艾略特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你觉得…”他开口,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:“这意味着什么?”
同事没有立刻回答,转过身,重新看向屏幕,那些平静得近乎诡异的数据流在墨绿色的背景上缓缓刷新。
半晌,她才低声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这种情况,我们从来没遇到过。”
这时,值班室的门被推开,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纸质通报。
“组长,”他说:“卢泰西亚那边传来消息,说他们在北大西洋延伸线上...”
“也监测不到任何东西?”同事打断他。
年轻技术员愣了一下,点点头,然后走进来,把通报放在桌上,前推了推:“那边说,从昨晚那一次异常波动之后,整个北大西洋到格陵兰一线,所有监测点都失明了,一开始以为会不会是设备故障,但排查过后设备没有问题。”
“那边的值班主管让我问一句,”年轻技术员的目光在艾略特和同事之间转了一下:“我们这边,打算上报吗?”
同事看向艾略特。
艾略特看着屏幕上那些平静的数据。
上报?
上报什么?上报“我们什么都监测不到”?
听起来像个笑话。
但在这种对峙了多年的局面下,什么都监测不到,本身就是最值得上报的事情。
“报。”他最终说,站起身,拿起那份通报:“但不是作为确认结论,而是作为异常现象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年轻技术员没听懂。
艾略特走到门口,回过头:“意思是,我们只陈述事实,昨晚出现了有史以来最强烈的能量波动,然后,所有阴噬兽的踪迹,凭空消失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至于是不是它们大举进攻的前兆...让上面的人去判断。”
说完,拉开值班室的门走了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同事盯着关闭的门看了几秒,然后转回头,继续看着屏幕上那些平静的波形,神色忽然凝重起来。
......
神州,首都,特别防御处总署。
十七层,信息大厅监测小组值班室。
凌晨三点四十七分。
这个点儿的值班室,总是最松散的时候,夜班的困劲儿上来,白班的还没到,中间的缝隙足够几个人插科打诨混过最难熬的那几个小时。
“哎我说,”一个年轻人把腿翘在旁边的空椅子上,手里转着一支笔:“你们觉不觉得,最近有点儿太安静了?”
对面一个戴着厚眼镜的中年人头也不抬,盯着屏幕上平稳得近乎无聊的数据流:“安静还不好?你非得天天警报响才舒坦?”
“不是那个意思。”年轻人放下笔,身子往前凑了凑:“我是说,阴噬兽,你们没发现最近是一点儿动静都监测不到了。”
旁边一个正在泡面的女技术员闻言抬起头,筷子在泡面桶里搅了搅:“你这么一说…还真是。”
“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。”中年人依旧盯着屏幕,神色淡然:“之前不也试过大半年没什么消息么?说不定只是不在咱们这边出现,又跑到其他洲司去了。”
年轻人摇摇头:“不一样不一样,之前那种安静,是有迹可循的,这边弱了,那边就强了,跟潮水似的,总有个来去,但这次…”
他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:“我昨天轮班的时候顺手翻了一下历史数据,亚洲司、欧洲司、美洲司、非洲司…全都安静了。”
女技术员筷子停住了。
中年人终于抬起头,看向他。
“你是说…”
年轻人没有回答,只是耸了耸肩。
女技术员忽然想起什么:“说起这个,昨晚欧洲司那边好像发了个通报,说监测到阴噬兽那边有大规模的异常能量波动。”
她放下泡面,手指在面前的屏幕上飞快划了几下,调出一份通报记录:“喏,就一瞬,峰值高得吓人,他们还以为阴噬兽又要大举入侵了,整个欧洲司的直属部队待命了一晚上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屏幕上的后续记录,眉头微微皱起:“结果…什么也没发生。”
年轻人凑过去看了一眼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女技术员往下划了划:“然后就没然后了,监测不到阴噬兽的踪迹,自然就取消警报,这种长期的对峙,总不能空耗着。”
值班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中年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:“这么巧?”
他正要说什么,值班室的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便服手里端着咖啡的年轻人晃了进来。
“哟,都醒着呢?”他打了个哈欠:“正好,刚收到亚洲司传来的通报,说美洲司那边也传来了差不多的消息...”
他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,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:“两条:第一,监测到异常能量波动,一瞬间;第二,之后什么都监测不到了。”
值班室里再次安静。
那个年轻人坐到自己的位置上,翘起二郎腿,脸上带着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表情:“你们说,不会是上次澹明大佬那一战,吓坏它们了吧?”
没人搭腔。
他继续道:“万一真是被吓破了胆,要跑路了?”
“跑路?”女技术员嗤笑一声:“它们那种东西,你见过跑路?”
“那可说不准...”
“咳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