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动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优雅缓慢的步履,而是近乎失控地、踉跄地、像是提线木偶突然被扯动了所有丝线般,猛地向前扑去!
她松开了小由纪温暖的手,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脚下是否有障碍,那双棕色的眼睛只死死盯着前方,朝着那个“身影”扑了过去,带着一种溺水者扑向最后一根浮木般的、绝望而又用尽全力的力道。
她张开双臂,穿过了小由纪身侧的空隙。
在小由纪惊愕瞪大的目光中,里姐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她一样——
然后,在下一秒,一把将站在小由纪侧后方、戴着愚者面具的白夜,紧紧地、用力地、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骨血里一般拥入了怀中!
手臂环过他(相对她而言)略显宽阔的背部,手指死死地攥住他背后单薄的衣物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、泛白,几乎要扯破布料。
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,那不是寒冷或害怕的战栗,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、终于在幻觉中找到出口的情绪,如同地壳运动般在她体内剧烈释放的生理性震颤。
她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肩颈处(以她的身高,刚好能埋进去),深深吸了一口气,鼻尖似乎能嗅到(幻觉赋予的)妹妹身上熟悉的、带着阳光和淡淡奶香的气息,又或许只是旧衣物的味道。
她在用全身的感官确认这个幻影的“真实”。
然后。
一个带着剧烈颤抖的、破碎哽咽的、仿佛用尽了灵魂全部力气、才从被泪水浸泡的心底最深处艰难挤出来的音节,从她紧贴着他肩膀的、颤抖的嘴唇里,破碎地、却又无比清晰地溢了出来:
“小……瑠……”
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即将消散在风中的呜咽,却又重得仿佛每个音节都浸满了血泪,砸在现实的柏油路面上,能激起看不见的尘埃和回响。
小瑠(るう)。
那是她妹妹的名字。
是她从未对幸存下来的、如今这些最重要的同伴们提起过的,深埋心底、日夜啃噬着她灵魂的名字。
“诶?”
小由纪彻底愣住了,完全懵了。
她看着扑进白夜哥哥怀里(在她眼中,里姐就是扑向了白夜)、紧紧抱住他、还把脸埋在他肩头的里姐,听着那声陌生而奇怪的呼唤。
(“小瑠”?是谁?)
大脑一片空白,完全无法理解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。
里姐怎么了?
白夜哥哥脸上戴着的是什么奇怪的东西?
他们在干什么?
白夜的身体也瞬间僵住了,如同被施了定身咒。
身体被悠里用尽全力紧紧抱住,那力道大得让他有些吃惊。
他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每一丝颤抖,她手臂环抱的紧箍感,她压抑在喉咙深处、却通过身体传导出来的哽咽,以及那一声仿佛从灵魂裂缝中渗出的、带着血泪温度的呼唤。
紧接着,他感觉到肩颈处的衣料,迅速被温热的液体浸润。
那液体起初只是一小片,但很快蔓延开来,带着灼人的温度。
她在哭。
不是嚎啕大哭,而是无声地、汹涌地、如同地下暗河决堤般哭泣。
所有的悲伤、愧疚、思念、长久以来的压抑和强撑的坚强,都在这个拥抱和这个幻觉赋予的“重逢”中,彻底决堤。
面具下的白夜,表情极其复杂。
黑色的眼眸在面具深邃的眼洞后闪烁着,里面交织着终于了悟的清明(原来是因为妹妹),沉甸甸的责任感与同情,以及更深切的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怜悯。
他明白了。
一切都串联起来了。
路边那顶不起眼的浅蓝色蓓蕾帽。
悠里看到帽子时瞬间的僵硬和失神。
一路上异常的沉默和游离。
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、越来越浓的憔悴。
那种濒临崩溃的迹象……
根源就在这里。
悠里她……
心底最深的、从未愈合的伤口,最不敢触碰的噩梦,最渴望见到的幻影——
是她那在末世爆发最初、几乎可以确定已经遭遇不测的、年幼的妹妹。
而现在,在愚者面具的影响下,在他有意识的引导(或者说,无意识的允许)下,她把他——这个戴着面具、介入她精神世界的存在——
看成了那个妹妹的幻影。
她此刻紧紧拥抱着的,是一个由她最深的渴望、最痛的悲伤、以及面具力量共同构筑的脆弱幻觉。
但这个拥抱所传递出的绝望力道,那滚烫泪水的温度,那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幅度——
都是无比真实的。
白夜站在原地,如同风暴中沉默的礁石。
他没有推开这个出于幻觉的拥抱,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这个拥抱的动作(那会加深幻觉)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着,挺拔而稳定,像一棵可以依靠的树,沉默地承受着这场因他而起的、迟来了太久的情绪暴雨,这场压抑了无数日夜、终于找到缝隙倾泻而出的、无声的崩溃。
真实的、炽烈的、末日正午的阳光,无情地灼烧着他们的后背。
空旷死寂的公路依旧在脚下延伸。
远处的废墟如同沉默的观众。
小由纪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,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、担忧,还有一丝害怕。
她不明白,完全不明白。
而在白夜怀中,若狭悠里用尽全力抱着这个“幻觉”。
仿佛只要一松手,眼前这温暖喧嚣的日常世界、这失而复得的妹妹,就会像阳光下脆弱的肥皂泡一样,“啪”地一声碎裂,再次变回那个只有烈日、废墟、死寂和永恒失去的残酷现实。
她终于,在这个由面具的力量和她自身积压的痛苦共同构建的、脆弱而短暂的幻境里,暂时卸下了那副温柔坚强的面具,卸下了背负已久的、名为“幸存者”和“姐姐”的沉重枷锁。
哪怕只是片刻。
哪怕拥抱的只是一个虚幻的、由他人能力构筑的影子。
哪怕她呼喊的那个名字,注定永远得不到真实的回应。
至少在这一刻,汹涌的泪水是真实的。
崩溃,也是真实的。
而那被泪水冲刷而出的、深埋心底的伤口,或许也能在真实的阳光下,开始真正的、缓慢的愈合。
真实,无论多么痛苦,有时候恰恰是疗愈必须迈出的第一步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、凝固。
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,紧紧交叠在一起。
而接下来该怎么办……
当幻觉消退,当现实重新占据视野,当悠里意识到自己拥抱的是谁、刚才发生了什么之后……
没有人知道。
白夜不知道。
小由纪不知道。
只有炽烈的阳光,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