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那片廉租房，像是被飞速发展的城市遗忘的角落。墙壁上布满斑驳的水渍和蛛网般的裂缝，楼道里堆满杂物，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廉价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。
秦淮茹躺在里间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板床上，觉得自己正一点点沉入无边的黑暗。肝部的疼痛如同有钝刀在体内缓慢地搅动，一阵紧过一阵，折磨得她意识模糊。房间里又热又闷，唯一的窗户对着另一面污浊的墙壁，几乎透不进风，只有苍蝇嗡嗡地绕着床边残留的药渍打转。
外间，隐约传来压低的、却充满火气的争吵声。是槐花和小当。
“……医生说了，要住院，要手术！起码先准备三千块押金！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拿？”这是槐花的声音，带着哭腔，更带着不满。
“三千？抢钱啊！”小当的声音尖利起来，“我哪来的三千？我们家刚买了冰箱，还欠着债呢！你让棒梗出啊！他是儿子，妈最疼的不就是他？”
“棒梗？你又不是不知道他！人影都见不着，电话都不接！指望他出钱？太阳打西边出来！”槐花气得声音发抖，“妈以前那些钱，不都贴补你们家了？当年你结婚，妈是不是偷偷给了你一个金镯子？”
“你放屁！哪来的金镯子？那是铜的！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！”小当立刻否认，语气激动，“倒是你，槐花，你当年顶妈的班进厂，工资没少拿吧？妈后来那点退休金，你没沾光？现在让你多出点怎么了？”
“我沾什么光了？我那点工资够干什么？后来下岗，找工作多难你知不知道？你现在站着说话不腰疼！你婆家条件不是挺好的吗？你先垫上不行吗？”
“垫上？说得轻巧！那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！我婆婆管钱管得紧，我上哪儿弄三千块去？再说了，妈这病，医生也说了，就算手术也不一定能好，就是拿钱续命！这钱扔进去，不是打水漂吗？”
“小当！你说的是人话吗？那是咱妈！”槐花的声音带上了真正的愤怒和一丝难以置信。
“妈？她当初要是有点远见，多给自己留点后路，何至于现在这样？光指着我们有什么用？我们容易吗？”小当反驳得理直气壮，仿佛母亲的重病成了拖累她们的罪证。
争吵声越来越大，翻旧账，算得失，抱怨命运，指责对方，唯独没有对里间那个生命正在流逝的母亲的真切关心。每一句话，都像冰冷的针，刺穿薄薄的隔板，扎进秦淮茹混沌的意识里。
她艰难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，想说什么，却只发出一串模糊的“嗬嗬”声，连她自己都听不清。眼泪顺着深陷的眼角滑落，混浊滚烫。她听到了，她都听到了。这就是她含辛茹苦、算计半生养大的儿女。到头来，在她最需要的时候，他们在为谁该多出几百块钱而争执不休，甚至觉得她的命是“浪费钱”。
绝望，比病痛更残忍地啃噬着她的心。
外间的争吵最终以槐花带着哭腔的一句“我不管了！你们看着办！”和一阵急促的、摔门而去的脚步声暂告段落。小当似乎又在外面低声骂了几句什么，然后是另一道更重的关门声。
世界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闷热，挥之不去的疼痛，和无边无际的、被至亲抛弃的冰冷孤寂。
秦淮茹睁着空洞的眼睛，望着灰黑结满蛛网的屋顶，意识一点点涣散。
而与此同时，何雨柱正坐在冷气充足的办公室里，听马华有些忐忑地汇报着刚打听到的、关于贾家姐弟为医药费争吵的最新消息。
“听说吵得挺凶，棒梗压根没露面，小当和槐花互相推，谁都不愿多出钱……”马华说着，偷偷觑着师父的脸色。
何雨柱慢条斯理地泡着功夫茶，动作行云流水，闻言，只是极淡地扯了下嘴角，仿佛听到的是什么早已预料到的、无聊的市井新闻。
“正常。”他吐出两个字，将一杯澄澈的茶汤推到马华面前，“狗咬狗，一嘴毛。”
语气淡漠，不带丝毫意外，更无半分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