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三,朔风怒号,大雪纷飞。
天地间一片混沌,十步之外难辨人影。这样的天气,连最耐寒的草原狼都缩回了洞穴,朔州城外的官道上,却有一支车队在艰难前行。
这是一支约莫二十辆大车的商队,车上满载着用油布严密覆盖的货物,押车的汉子们裹着厚厚的皮袄,戴着防雪的风帽,默不作声地埋头赶路。
车轮在积雪中碾出深深的辙痕,又被迅速落下的新雪掩盖。
领头的是个四十许的汉子,面容粗犷,眼神精明,手里紧紧攥着一枚造型奇特的骨质令牌,不时警惕地张望着风雪弥漫的前路。
他们是“顺利”通过北边一处关卡进入朔州境内的。
凭着通关文牒和某位“周先生”提前打点的关系,加上这样糟糕的天气,守关士卒只是粗略检查了最上面几箱作为掩饰的皮毛和药材,便挥手放行,巴不得赶紧躲回暖和的哨所。
“头儿,快到预定地点了。”一个年轻伙计驱马靠近领头汉子,压低声音,眼中闪着兴奋与残忍交织的光。
领头汉子“嗯”了一声,摸了摸怀中另一件硬物——那是一个小小的铜制狰兽头印信。“都打起精神,风雪再大些,正好动手。记住,首要目标是东南方向的‘丙字’粮仓,得手后立刻分散制造混乱,接应大军信号。”
他们并非普通商队,而是巴尔虎部与乌兰部精心挑选出的勇士,混杂着少数“影阁”提供的向导,伪装而成。车内所谓的“货物”,上层是掩饰,下层则藏匿着引火之物、短兵刃和少数强弩。
他们的任务,正是按照贺兰鹰情报中所说,潜入朔州防区腹地,焚烧关键粮草,制造恐慌。
车队拐入一条岔路,朝着地图上标记的“丙字”粮仓方向而去。风雪遮蔽了视线,也遮蔽了道路两侧山坡上,那一双双隐藏在白色伪装服下的锐利眼睛。
朔州军大营,中军大帐。
帐内炭火熊熊,却驱不散那股紧绷的气氛。
萧煜披着大氅,坐在铺着地图的案几后,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依旧显得苍白,但眼神清明锐利,不见丝毫病态昏沉。
苏澈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,外罩御寒棉袍,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,面前的小几上整齐摆放着数个打开的药箱和急救包裹,他的神情同样专注,耳听八方。
李牧云与沈追刚刚汇报完各处准备情况。
“王爷,各伏击点已就位,弓弩、绊马索、陷坑皆已备好,将士们以冻雪覆身,隐蔽极佳。
‘丙字’粮仓确已按计划布置,内部存粮大部转移,换以沙土柴薪,外围值守看似松懈,内藏三百精锐。”李牧云语速很快,带着临战前的亢奋。
沈追补充道:“其余几处可能被袭扰的目标也已加强戒备,并设下反制陷阱。入关的这支伪装商队,一直在我们监视之下,共五十四人,携带至少十车引火之物。
此外,边境线外,乌兰部与巴尔虎部各有约两千骑兵在边界三十里处集结游弋,尚未越界,但明显在等待信号。贺兰部方向暂无动静。”
萧煜微微颔首,指尖在地图上商队行进路线的终点轻轻一点。“信号……他们等的是火光与混乱的信号。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‘信号’。”
他看向李牧云,“李将军,商队进入伏击圈后,不必立刻全歼。
放一把火烧了那伪装的粮仓,要烧得猛烈,让远处能看到浓烟火光。然后,围三阙一,故意留出通往西北‘黑风峡’的缺口。”
李牧云眼睛一亮:“王爷是想将他们逼入绝地,一网打尽,同时诱使境外敌军以为内应得手,提前发动?”
“不错。”萧煜声音冷冽,“黑风峡地势险要,入口狭窄,内里却是死胡同。待其全部进入,封死出口,瓮中捉鳖。同时,伏兵主力转向西北,准备迎击可能趁乱扑来的乌兰、巴尔虎骑兵。他们若见火光,必以为计成,按捺不住抢功之心。”
“妙计!”沈追赞道,“如此一来,不仅能全歼潜入之敌,还能重创甚至歼灭一部来犯之敌,更能打乱对方全盘计划!”
“但此计关键在于时机把握,以及我军各部的协同。”萧煜看向两人,目光如炬,“传令各部,以红色信号火箭为号,发动伏击;以绿色火箭为号,点燃伪粮仓;以三支黄色火箭为号,全军转向西北迎敌。务必清晰,执行坚决!”
“末将明白!”两人肃然抱拳。
“去吧。”萧煜挥挥手。
李牧云与沈追大步离去,帐内只剩下萧煜与苏澈,以及角落里两名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贴身亲卫。
萧煜轻轻咳了两声,苏澈立刻递上温水,并为他诊脉。“脉象浮急,还是太耗神了。药效过后,你会非常疲惫。”
“撑过今夜便好。”萧煜喝下水,握住苏澈的手,低声道,“苏澈,稍后若真有大战爆发,伤员必众。你的救护之所,我已命人设在后方安全处,有亲兵护卫。你……莫要上前线。”
苏澈反握住他微凉的手,摇头:“我的战场就在伤员身边。你放心,我会保护好自己。但你也要答应我,绝不可亲自上阵冲杀。”
萧煜看着苏澈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,终于点头:“好。我就在此帐指挥。”
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帐外风雪呼啸,更漏滴答。苏澈强迫萧煜小憩了片刻,自己则一遍遍检查着药品和器械。
酒精、缝合针线、止血粉、夹板、干净纱布……他利用有限的古代材料,尽可能准备了接近现代战地救护的用品,还培训了几名军中医官和伶俐的辅兵基本的清创、包扎、固定技术。
一个时辰后,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亲卫禀报:“王爷!商队已全部进入‘丙字’粮仓区域伏击圈!”
萧煜瞬间睁开眼,眸中睡意全无,锐光四射。“发红色信号。”
“是!”
片刻,即便隔着风雪声,也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,随即是爆开的红色光芒,在灰暗的天空中一闪而逝。
战斗,开始了!
几乎在信号发出的同时,激烈的喊杀声、兵刃撞击声、惨叫声隐约顺风传来,虽然被风雪削弱了许多,但那股惨烈的气息依然弥漫开来。
苏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忍不住看向帐外,尽管什么也看不见。
萧煜却沉静如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边缘,计算着时间。
约莫一刻钟后,他再次下令:“发绿色信号。”
又一声厉啸,绿色光焰炸开。
很快,亲卫再次回报:“禀王爷!伪粮仓已按计划点燃,火势很大,浓烟冲天!伏击圈内敌军死伤过半,残余约二十人正朝西北缺口溃逃!我军按计划驱赶,未全力拦截!”
“很好。”萧煜站起身,走到帐门前,掀起厚厚的棉帘一角。
凛冽的风雪立刻扑面而来,但他仿佛毫无所觉,望向西北方向。
虽然看不见,但他能想象出那里的情景:溃兵仓皇逃入绝地,追兵如影随形却又不紧不慢;更远处,边境线外,看到冲天火光和浓烟的草原骑兵,恐怕已经按捺不住,开始冲锋了。
“是时候了。”
萧煜放下棉帘,转身,声音斩钉截铁,“发三支黄色信号!命令李牧云部,按预定计划,转向西北,迎击敌骑!命令沈追,封闭黑风峡出口,彻底解决瓮中之鳖!传令全军,死战不退,扬我大胤军威!”
“是!”
三支黄色火箭带着凄厉的尾音,接连升空,在风雪中拖出三道短暂而醒目的轨迹。
整个朔州北部防区,如同精密的机器,随着最高指令的发出,轰然运转起来。
伏击点的军队迅速转变方向,朝着预定的迎击阵地奔去;黑风峡入口处,巨石滚木落下,封死了最后的生路;更有一支精锐骑兵,如同雪中幽灵,悄然绕向敌军侧翼……
中军大帐内,萧煜重新坐回案几后,凝神倾听着远远传来的、愈发清晰和浩大的喊杀声与马蹄轰鸣声。那声音如同沉闷的雷霆,滚过雪原,预示着主力交锋的开始。
苏澈默默将一件更厚的裘皮披在萧煜肩上,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,打开所有药箱,准备好热水、剪刀、纱布。他的神情平静而专注,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血腥的战场救治,而是一次大型手术。
时间在厮杀声中一点点流逝。战报开始陆续传回。
“报!李牧云将军已与敌军前锋接战,敌军约三千骑,攻势凶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