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分钟后,对方秘书处主动来电,说部长交代了,材料收到后立刻组织会签,明天上午就能反馈意见。
赵志国把茶杯放回桌上,杯底碰到桌面,发出轻轻一声“嗒”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何令耘也没说。
只是把那摞材料放进公文包,继续做下一件事。
——
这种事,后来发生过很多次。
某次需要紧急协调一个专项经费,涉及财政口。
赵志国本能地开始梳理流程——先找谁,再找谁,万一卡在哪个环节该怎么迂回——
何令耘拿着电话,等那边接通。
“李叔叔,我是令耘。”
十分钟后,回复来了:周一上会研究,特事特办。
还有一次,某位老同志打电话来,语气不太好,为一件陈年旧事翻来覆去绕圈子。
赵志国在边上听着,手心微微出汗。
何令耘听对方说了五分钟。
然后他说:“您说的是六二年的那个批示吧?我爷爷也提过,说当年那件事,您是受委屈了。”
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。
半晌,老同志声音低下来:“先生……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何令耘说,“他说您是老实人,吃亏就吃在不会争。”
电话挂了。
第二天,那份压了三个月的审批件,无声无息地通过了。
赵志国坐在自己的小办公室里,对着那盆浇过水的绿萝,发了很久的呆。
他想,自己当年从基层一步步熬上来,熬过多少冷板凳,递过多少笑脸,磨过多少道签字——那些路,不是白走的。
但有些路,不是靠走,就能走到的。
他想起第一次听到“何令耘”这个名字时,心里曾有过的不甘。
现在那些不甘,像退潮后的浪沫,散得干干净净。
不是认命。
是终于看懂了。
——
交接进度明显慢了。
赵志国自己都没察觉,他不再每天催着何令耘“这个记牢没有”“那个背熟没有”。
他开始在某件事讲到一半时,忽然扯开话题,说起自己刚做秘书时闹的笑话。
“头一回跟书记出差,去上海。我紧张,把讲话稿忘在宾馆了,到会场才发现。书记看了我一眼,什么都没说,脱稿讲了四十分钟。从那以后我养成个毛病,出差前要检查三遍行李。”
何令耘听着,没有笑,只是问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那个稿子,宾馆给我寄回来了。我留着,压办公桌玻璃板底下,压了三年。提醒自己,别再犯同样的错。”
何令耘沉默了一下。
“赵主任,您没犯过错。”
赵志国摇摇头,没接话。
他没说的是:你不是我。你不需要靠犯错来成长。你的路,从一开始就铺在别人够不到的地方。
但他没说。
——
半个月,说长不长。
赵志国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。
他已经把能教的都教了——有些甚至不是“教”,是多年积累的、从未对人提起过的体悟。
比如某位领导性格多疑,汇报时要主动说出信息来源;比如某个环节最容易被人动手脚,要留书面痕迹;比如书记有时候沉默不是默认,是等你再说一遍。
何令耘全接着。
不是低头诺诺地接,是抬眼对视,确认,然后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