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把托盘往架上一搁,掀帘子出去了。
——
何大清从前厅穿过。
食客渐渐多了,李秀莲正给一桌新来的客人点菜,语速快,记性好,不用纸笔,报完菜名转身就往后厨走。
路过何大清身边时,她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您坐着歇会儿吧,”她说,语气不像早上那么冲了,
“前面人多,别碰着。”
何大清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,我能帮忙。收钱、擦桌子、端盘子,干什么都行。他不是来吃闲饭的。
但李秀莲已经掀帘子进去了,没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他站在柜台边上,两只手垂着,像两根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枯树枝。
站了一会儿,他慢慢挪到收银台后面。
那把椅子是李秀莲平时坐的,垫着个洗得发白的旧棉垫。
他小心翼翼地坐下来,背靠着墙,面前是那个半旧的木头柜台,台面上放着账本、铅笔、一块用了一半的橡皮。
他伸手,摸了摸那本账本的封面。
布面的,边角磨毛了。
他又把手缩回去。
解放前,他在东来顺帮工,站了十年灶台。
后来自己支过小摊,在胡同口卖过炒饼,都是他颠勺,他老婆收钱。
他没有当过坐在收银台后面的人。
何大清望着店里来来往往的人影,忽然有些恍惚。
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。
进来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穿着件灰布褂子,进门就往靠窗那张桌走。
走了两步,他停住了,扭头朝收银台这边看过来。
“何……何大清?”
何大清一愣。
那人往前凑了两步,眯着眼打量他。
“真是你!我是苏大庆啊,隔壁院的,你不记得了?”
何大清扶着柜台慢慢站起来。
“苏……苏大庆?”
“是我是我!”苏大庆一拍大腿,
“哎呦喂,大清,这眨眼多少年没见了!你、你这是……刚从外面回来?”
何大清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退休了,”他说,“就回来了。”
声音有点干。
苏大庆没听出来,还在那儿感慨:“好,好啊!回来好!咱们这些老邻居,散的散,走的走,剩下没几个了。
你这儿子厉害啊,店开得红红火火,手艺在这片是这个——”
他竖起大拇指。
何大清看着那只大拇指,没接话。
苏大庆又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:“你这些年都去哪儿了?怎么这么多年都没见你?”
何大清的手指又开始绞袖口那块磨破的布边。
“啊,”他说,“去的地方有点远……来回不方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今天想吃点什么?”
苏大庆愣了一下。
他本来还想再问问,但何大清已经把账本推到一边,拿起那支半截铅笔,做出要记单子的架势。
“我、我就吃碗炸酱面吧。”苏大庆说。
“行。”何大清低头,在账本空白处画了一道,“炸酱面一碗。”
他画完,抬起头,朝后厨方向扬了扬下巴。
“秀莲——炸酱面一碗——”
李秀莲从后厨探出头,看了收银台这边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