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接进来了,安置在景阳宫偏殿,按才人的份例。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,太后娘娘您亲自调教过,必不会错。”
“嗯。”太后满意地点头,“等皇后丧仪一过,就让她多到皇帝跟前走动。皇帝如今心烦,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新人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精光闪烁:“至于李鸳儿……等新人站稳了脚跟,再慢慢收拾。一个罪臣之妇,也想攀后位?做梦。”
冯保谄笑:“太后娘娘圣明。只是……皇上那边,似乎对李鸳儿很是回护。”
“回护?”太后冷笑,“那是因为皇帝还没看清,谁才是真正对他好、对江山好的人。等边关败绩再传来,朝臣们把‘牝鸡司晨’的罪名扣实在李鸳儿头上,你看皇帝还护不护得住她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坤宁宫的方向:“这后宫的天,该换一换了。皇后,你安心去吧。你空出来的位置,哀家会安排……更合适的人坐。”
夜风吹过,廊下的宫灯摇晃,映得太后的脸明明灭灭,宛如庙中神像,慈悲的表象下,是冰冷的算计。
今天皇帝是亥时来到文华阁的。
他屏退左右,独自走进来,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。边关战事胶着,朝堂争吵不休,后宫又传来皇后病危的消息……重重压力,几乎要将他压垮。
李鸳儿正在灯下誊抄文书,见他来了,连忙起身要行礼,却被他一把扶住。
“别行礼了。”皇帝声音沙哑,“让朕……静静坐会儿。”
他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,向后仰靠,闭上了眼。李鸳儿默默为他倒了杯热茶,又取来薄毯,轻轻盖在他身上。
“鸳儿。”皇帝忽然开口,眼睛仍闭着,“你说,朕是不是很失败?边关守不住,朝堂管不好,连自己的皇后……都护不住。”
李鸳儿在他脚边的矮凳上坐下,轻声道:“陛下是天子,也是人。是人,便有做不到的事,护不住的人。”
皇帝睁开眼,看着她:“你不劝朕?”
“劝有何用?”李鸳儿平静地说,“臣妾只知道,陛下此刻坐在这里,便是还想扛着。只要还想扛,就还没输。”
皇帝怔怔看着她。烛光下,她的侧脸温润沉静,没有妃嫔的谄媚,也没有朝臣的焦虑,只有一种近乎顽固的平静。
他忽然伸手,将她拉到身边坐下,紧紧抱住。
李鸳儿身体一僵,但很快放松下来,任由他将脸埋在自己肩颈处。她能感觉到,这个掌控天下的男人,此刻有多么脆弱。
“别动……”皇帝的声音闷闷的,“就让朕抱一会儿。”
殿内寂静,只闻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。不知过了多久,皇帝才松开她,脸上恢复了些许神采。
“皇后今日……唤你去了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李鸳儿如实答,“说了些话,托付了些事。”
皇帝盯着她:“她是不是……知道了什么?”
李鸳儿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那个紫檀木匣,打开,推到皇帝面前。
皇帝看着里面的香灰、血帕和密信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他拿起那封关于冯文昌的信,快速扫过,眼中风暴骤起。
“这些,皇后为何不直接给朕?”
“因为……”李鸳儿斟酌着词句,“皇后娘娘说,陛下孝顺,且边关事急,不能再让您分心。她将此事交给臣妾,是让臣妾……在必要时,以此自保,或许……也能为陛下分忧。”
她说得委婉,但皇帝听懂了。皇后不信他能狠下心对付太后,所以将刀给了李鸳儿——这个与太后没有血缘、没有顾忌、且足够聪明的女人。
皇帝捏着那封信,指节发白。良久,他将信放回匣中,推还给李鸳儿。
“收好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此事,朕知道了。但现在……还不是时候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孤直:“北境未平,朝局不稳,太后在朝中经营数十年,根深蒂固。贸然动手,只会打草惊蛇,甚至引发更大的动荡。”
他转身,看向李鸳儿:“但朕答应你,也答应皇后——这笔账,朕记下了。等时机成熟,朕会连本带利,讨回来。”
李鸳儿跪地:“臣妾明白。此物在臣妾手中一日,便为陛下之刀。陛下何时需用,臣妾何时奉上。”
皇帝扶起她,深深看进她眼里:“鸳儿,若有一日,朕要你站在最前面,去对抗这宫里宫外最可怕的敌人……你怕吗?”
李鸳儿迎着他的目光,缓缓摇头:“臣妾从崔府出来时,就不知道‘怕’字怎么写了。陛下指哪儿,臣妾便打哪儿。”
皇帝眼中闪过动容,他抬手,轻抚过她的脸颊:“好。那从今日起,你就是朕……唯一的刀,也是朕……唯一能放心歇息的地方。”
这话,已不是帝王对妃嫔,甚至不是君主对臣子。
这是一个男人,在将自己最脆弱的背面,交给一个女人。
李鸳儿心头发烫,她握住皇帝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:“臣妾……荣幸之至。”
这一刻,什么女官,什么权谋,什么太后皇后,仿佛都远了。
只剩下这一殿暖光,和两个在绝境中彼此依偎、彼此托付的灵魂。
皇后刘姝含,薨于三日后子时。
丧钟响彻紫禁城,六宫缟素。皇帝辍朝三日,以示哀悼。
丧仪办得极其隆重,太后亲自督办,哭得悲切,人人都赞太后慈爱,皇后有福。
只有跪在灵前命妇队列中的李鸳儿,看着太后那身华丽的孝服,心中一片冰冷。
头七那日,太后在灵前,当着一众宗亲命妇的面,抹着泪道:“皇后走得突然,六宫无主,皇帝身边也没个体贴人。哀家想着,等丧期过了,该为皇帝选几位新人,一来开枝散叶,二来……也让这冷清的宫里,添些生气。”
话说得合情合理,无人能驳。
果然,皇后丧仪刚落幕,景阳宫那位王才人——太后娘家旁支的姑娘,闺名静姝——就开始频频“偶遇”皇帝。
今日在御花园抚琴,明日往养心殿送汤,模样娇美,性情温婉,言谈举止,活脱脱就是太后年轻时的翻版。
皇帝应付了几回,便不耐烦了。
这夜,他又来到文华阁,眉头紧锁:“太后这是铁了心,要往朕身边塞人。”
李鸳儿为他揉着太阳穴,轻声问:“陛下不喜欢王才人?”
“不是不喜欢,是……”皇帝抓住她的手,“看到她,朕就想起太后那双眼睛,无处不在的眼睛。鸳儿,朕累了,不想再演母慈子孝,也不想身边睡着的,是别人的耳目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鸳儿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:“这后位空着,总有人惦记。与其让太后的人坐上去,不如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朕立你为后。”
纵使早有预感,真听到这句话,李鸳儿仍是心头剧震。
“陛下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臣妾出身卑微,又是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皇帝打断她,“朕知道你的一切。但朕更知道,这满宫上下,只有你,是真心为朕想,也能为朕分忧。
皇后之位,不只是一个名分,更是朕的臂膀,是朕在这宫里,唯一能完全信任的盟友。”
他将她搂入怀中:“鸳儿,帮朕。帮朕守住这后宫,也帮朕……对抗太后。”
李鸳儿依在他怀中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,脑中飞快转动。
后位,是她从未敢想的高峰。一旦坐上,便是真正的万众瞩目,也是真正的箭靶。
但,这也是最好的盾,最好的刀。
她抬起头,眼中再无犹豫:“臣妾……愿为陛下,赴汤蹈火。”
皇帝笑了,那是这些日子以来,第一个真心的笑容:“好。那我们就……一起,把这盘棋下完。”
窗外,夜色如墨。
坤宁宫的灵幡尚未撤去,新的风暴,已在酝酿。
而这一次,李鸳儿不再是被动卷入的棋子。
她将执子入局,与这世间最尊贵的男人并肩,去争夺那至高的凤座,也去掀翻那盘踞深宫数十年的、最可怕的阴影。
凤殒,未必是终结。
也许,正是新凰涅盘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