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着,她往前走了几步,站在湖边的青石上,踮脚张望。就在此时,她脚下一滑,“啊”地惊叫一声,整个人朝湖中倒去!
电光石火间,站在她斜后方的李鸳儿,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拉——
“噗通!”
水花四溅。
落水的不是王才人,而是李鸳儿。
原来在李鸳儿伸手的刹那,王才人暗中将手腕一扭,反手抓住了李鸳儿的衣袖,借着倒下的力道,竟将李鸳儿拽下了水!
“救命!懿妃娘娘落水了!”岸上顿时乱作一团。
太后厉声喝道:“都愣着干什么!快救人!”
几个会水的太监慌忙跳下湖。
李鸳儿在水中挣扎,春寒料峭的湖水刺骨,但她的神智异常清醒——王才人是故意的。
这出落水戏,要么是想让她当众出丑,要么……就是想让她“意外”淹死。
她屏住呼吸,不再胡乱挣扎,而是顺着水势往下沉了沉,暗中踢掉脚上那双沉重的绣鞋。
然后,她看准一个太监游近的方向,猛地伸手抓住他的胳膊,借力浮出水面。
“咳咳……”她被拖上岸时,浑身湿透,脸色苍白,发髻散乱,狼狈不堪。
王才人早已被宫女扶到一旁,哭腔调得说着:“都是臣妾不好……臣妾没站稳,害得懿妃娘娘……”
太后皱眉: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王才人泣道:“臣妾在看鸳鸯,脚下青苔一滑,险些落水。是懿妃娘娘好心拉臣妾,可臣妾太重了,反而……反而把娘娘带下去了……”
这话说得巧妙,既撇清了自己故意害人的嫌疑,又将李鸳儿的“相救”说成是“失手”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鸳儿身上。
李鸳儿裹着宫人递来的干爽披风,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。
她抬头,看向王才人,眼中没有愤怒,只有一片虚弱的茫然。
“王才人……不必自责。”她声音发颤,断断续续,“本宫……本宫方才也脚下打滑,没站稳,这才……拖累了你。”
这话一出,众人都是一愣。
李鸳儿继续道,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王才人刚才站立的那块青石:“只是……那青石上,怎会有那么多新鲜的……鹅卵石?”
众人的视线随之移去。只见那块原本平整的青石边缘,不知何时散落着七八颗圆润的鹅卵石,大小恰好能让人踩滑。
这些石头,御花园里根本没有。
太后脸色微沉。琪琪格已经蹲下身捡起一颗,疑惑道:“咦?这石头……怎么像是从太湖石假山那边滚过来的?”
王才人脸色一白。
李鸳儿虚弱地咳嗽几声,在宫女的搀扶下站起身,对太后福身:“臣妾失仪,请太后娘娘恕罪。臣妾浑身湿透,恐染风寒,先行告退。”
她顿了顿,又看向王才人,语气温和:“王才人也受了惊吓,早些回去歇息吧。今日之事……纯属意外,莫要放在心上。”
说罢,在宫女的簇拥下,踉跄离去。
留下亭中众人神色各异。太后的目光在王才人脸上停留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随即恢复如常:“都散了吧。”
王才人攥紧了披风下的手,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原本的计划是:自己假装落水,李鸳儿要么见死不救落人口实,要么来救时自己反将她拖下水。
春日湖水寒凉,李鸳儿若受寒大病一场,至少能让她消停数月。若运气好,淹出个三长两短……
可她万万没想到,李鸳儿不仅反应极快,还在最后关头,轻描淡写地点出了那些鹅卵石的蹊跷。
那本是她让心腹宫女事先撒在青石边的!
李鸳儿……她早就看穿了?
王才人背脊发寒。
而已经走远的李鸳儿,在转过假山后,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澄瑞亭的方向。
她脸上那副虚弱的模样早已收起,眼中只剩下冰冷的锐光。
王才人,这只是开始。
你想玩,我就陪你玩。
看谁先玩死谁。
当夜,子时。
李鸳儿没有带任何人,只披了一件深色斗篷,提着一盏昏暗的羊角灯,悄然来到静思苑。
这里果然如齐嬷嬷所说,偏僻荒凉,古柏森森,夜风吹过,枝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她找到那株最大的古柏,在东南第三枝下方三尺处,果然摸到一块松动的青石板。
她深吸一口气,用力将石板撬开。
将石板复原,然后抱着包裹,闪身躲到一处假山后。
就着微弱的灯光,她解开油布。
里面是几封密信,和一本薄薄的账册。
她先翻开账册,只看几页,就倒吸一口凉气——这是慈宁宫近三年的“特殊用度”记录,其中有多笔巨额银钱流向不明,而经手人签名处,无一例外都是“冯保”。
更令她心惊的是,其中几笔标注着“北货”、“皮草”、“药材”的支出,收款方是一个代号“白城商号”的商户。
白城……北元那个新建的“白城”?
她强压心中惊涛,又展开密信。信是蒙汉双语写的,内容隐晦,但大意是催促某批“货物”尽快运抵,并约定下次联络的暗号。
落款处,是一个花押,形似一只展翅的鹰。
李鸳儿将信纸凑近灯光,仔细辨认那个花押的细节。
忽然,她目光一凝——花押的边缘,有一个极小的、不易察觉的标记,看起来像是一道……疤的形状?
她想起皇后临终前的话:“冯保左手虎口的疤,是当年在静思苑,替太后处理‘脏事’时留下的。”
难道这个花押,代表的就是冯保?
她将信纸和账册重新包好,贴身藏好。心跳如鼓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这些证据,足够让冯保死一百次,也足够将太后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——如果皇帝信,如果朝臣信,如果……她能活着把这些东西带出去。
她吹灭灯,在黑暗中静静站了片刻,等眼睛适应了黑暗,才悄无声息地离开静思苑。
回到文华阁时,薛佳人还在灯下等她。
“姐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”薛佳人见她脸色不对,连忙扶她坐下,“手怎么这么冰?出什么事了?”
李鸳儿握住她的手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:“薛妹妹,我找到……找到可能扳倒太后的东西了。”
她将油布包裹取出,在灯下一一展示。薛佳人看完,脸色也变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通敌!”她压低声音,眼中满是惊骇,“太后她……她怎么敢?!”
“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。”李鸳儿强迫自己冷静,“这些东西来路不正,是我夜探静思苑偷来的。
若贸然拿出,太后反咬我栽赃陷害,我们毫无胜算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李鸳儿盯着那些密信,脑中飞快转动:“我们需要……让这些东西,‘合理’地出现在陛
她铺开纸,提笔疾书:“薛妹妹,你明日一早,以查阅边防旧档为由,去一趟兵部职方司。
重点查这些年,九边军镇与哪些商号有过大宗物资往来,特别是……名字里带‘白城’二字的。”
“好!”薛佳人重重点头,“姐姐你呢?”
“我?”李鸳儿眼中闪过冷光,“我去会会那位王才人。她今日送我一份‘大礼’,我总得……回敬一二。”
窗外,夜色浓如泼墨。
但文华阁的灯,亮了一夜。
而远在慈宁宫的冯保,在睡梦中忽然惊醒,心口一阵莫名悸动。他翻身下床,走到窗边,望向静思苑的方向。
那里,一片死寂。
可他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……不一样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