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历四月中旬,御花园的牡丹开到最盛。
太后果然在牡丹园设宴,邀各宫妃嫔同赏。
春光明媚,姹紫嫣红的花海映着各色宫装,本该是一派祥和景象,但园中的气氛却透着说不出的微妙。
李鸳儿到得不算早,到时园中已聚了不少人。
王才人正陪在太后身边说笑,见她来了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“懿妃来了。”太后含笑招呼,“快来坐,今日这牡丹开得正好,不可辜负。”
李鸳儿依礼上前请安,抬眼时注意到太后身侧多了一个身影——朴妃。
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高丽传统服饰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眉目温婉,安静地坐在太后下首,像一株空谷幽兰。
“朴妃娘娘。”李鸳儿颔首示意。
朴妃起身回礼,动作轻柔得体:“懿妃娘娘安好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高丽口音特有的软糯,听起来人畜无害。
但李鸳儿注意到,她行礼时袖口微动,露出一截手腕,腕上戴着一只碧玉镯子。那镯子的样式,与太后腕上那只几乎一模一样。
太后顺着李鸳儿的目光看去,笑道:“朴妃这镯子还是哀家赏的。她入宫这些年,一直安分守己,哀家看着喜欢。”
“太后娘娘厚爱,臣妾惶恐。”朴妃垂首,姿态谦卑。
王才人接话道:“姑祖母就是心善,对谁都好。不像有些人,得了势就忘了本分。”
这话意有所指,园中瞬间安静下来。
李鸳儿却不接话,只淡淡道:“太后仁慈,是六宫之福。”
她选了个离太后稍远的位置坐下,目光扫过园中众人。
薛佳人今日也来了,坐在琪琪格贵人身边,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。
琪琪格贵人自从三年前诞下龙凤胎后,虽未再晋位分,但在宫中地位稳固,一双儿女养在太后膝下,颇有几分体面。
宴过一半,太后果然道:“听闻朴妃琴艺高超,今日难得相聚,不如抚琴一曲,为这春光添些雅趣。”
朴妃推辞不过,命宫人取来古琴。
琴声起时,李鸳儿心中微震。
那琴音清澈空灵,技法娴熟,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及。更难得的是,琴声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高冷寂,与朴妃温婉的外表判若两人。
一曲终了,满园寂静。
太后率先抚掌:“好!哀家许久没听到如此动人的琴音了。朴妃,你这琴艺,怕是宫里无人能及。”
“太后谬赞。”朴妃起身行礼,“不过是闲来无事,胡乱拨弄罢了。”
“胡乱拨弄能有这般境界?”王才人笑道,“朴妃娘娘太谦虚了。要妹妹说,这般才情,早该让陛下听听才是。”
这话一出,众人神色各异。
让皇帝听朴妃抚琴?这意味着什么,在场的人都懂。
李鸳儿端起茶盏,轻抿一口。茶是上好的龙井,却品出了一丝涩味。
太后这是要把朴妃推到皇帝面前了。
一个安分守己七年的高丽妃子,突然要“献艺”,背后若没有太后的授意,谁信?
宴席至半,忽然有宫人匆匆进来,在太后耳边低语几句。
太后脸色微变,随即又恢复如常,笑道:“倒是有一桩喜事要告诉大家——长春宫宋常在有喜了,太医诊出已有一个月身孕。”
话音落,满园寂静。
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。
宋可儿?那个因容貌酷似先太子妃元宝而得宠的常在?她怀孕了?难怪今天没来赏花,派了人来请假了这是……
李鸳儿心头一震,抬眼看向王才人。果然,王才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虽然极力维持,但眼中闪过的嫉恨却瞒不过人。
太后倒是笑得很慈祥:“这是大喜事。陛下子嗣单薄,如今又添龙胎,真是祖宗保佑。”
“恭喜太后,恭喜陛下。”朴妃第一个起身道贺,声音温柔恭顺。
琪琪格贵人坐在那里,手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的小腹——她也曾有过身孕,可惜没能保住第二胎孩子。不过她的一双龙凤胎已经三岁,倒是比在场许多无子的妃嫔有底气些。
薛佳人则眉头微蹙,眼中满是担忧。
宴席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草草结束。
回文华阁的路上,薛佳人低声对李鸳儿说:“姐姐,宋常在此时有孕,恐怕不是好事。”
“你也看出来了?”李鸳儿淡淡道。
“太后刚推出朴妃,宋常在就有孕。这时间点……太巧了。”薛佳人忧心忡忡,“而且宋常在虽“得宠,”但不知要招来多少嫉恨。”
李鸳儿没有接话,心中却在飞快盘算。
宋可儿怀孕,最受威胁的是谁?自然是那些想生下皇长子的人。
王才人首当其冲,琪琪格贵人虽然已有子女,但谁不想再多一个皇子傍身?
但她们真有胆量对龙胎下手吗?
除非……背后有人撑腰。
“薛妹妹,”李鸳儿忽然道,“这几日你多留意各宫动静。特别是长春宫那边,有什么异样立刻告诉我。”
“姐姐是担心……”
“不是担心,是确定。”李鸳儿眼中闪过冷光,“这宫里,从来容不下太平。”
果然,接下来的半个月,后宫暗流涌动。
宋可儿有孕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层层涟漪。各宫妃嫔表面上都去道贺,送的礼堆积如山,但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。
王才人在慈宁宫向太后哭诉:“姑祖母,您说陛下是不是被那个宋可儿迷住了?她有什么好?不过是有几分像先太子妃罢了!”
太后慢条斯理地拨着佛珠:“急什么。怀得上,不一定生得下。生得下,不一定养得大。”
王才人一怔:“姑祖母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哀家什么意思也没有。”太后抬眼看她,“只是提醒你,这宫里变数多着呢。你现在要做的,是好好伺候皇帝,争取早日有孕。而不是在这儿吃不相干的醋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太后语气转冷,“你若连这点气量都没有,将来怎么母仪天下?”
王才人咬唇不语,心中却恨极了宋可儿。
琪琪格贵人倒是沉稳许多,在自己宫里对心腹宫女道:“宋常在怀孕,碍不着咱们。咱们有阿哥和公主,地位稳固。倒是王才人那边,怕是要坐不住了。”
“主子说的是。”宫女附和道,“不过宋常在家世低微,就算生下皇子,也难成大器。”
“难说。”琪琪格贵人摇头,“陛下若真喜欢她,给她晋位分也不是不可能。到时候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眼中的忧虑藏不住。
而文华阁里,李鸳儿正听薛佳人汇报各宫动静。
“王才人这几日往慈宁宫跑得勤,每次出来脸色都不好。
琪琪格贵人倒是沉稳,除了按例送贺礼,没什么动作。”薛佳人顿了顿,“倒是朴妃娘娘,还是老样子,深居简出,仿佛宋常在怀孕与她无关。”
“无关?”李鸳儿冷笑,“这宫里,没有谁是真的无关。”
她走到窗边,望着长春宫的方向:“宋可儿那边怎么样?”
“长春宫现在守卫森严,陛下加派了人手。宋常在倒是小心,除了太医和贴身宫女,谁也不见。”薛佳人迟疑道,“姐姐,我们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要。”李鸳儿打断她,“这个时候去探望,反而引人注目。你让咱们在长春宫的眼线多留心,特别是宋常在的饮食和用药。”
“是。”
半个月的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就在众人渐渐习惯了宋可儿有孕这件事时,出事了。
四月廿八,深夜。
长春宫突然传来尖叫,紧接着是侍卫的呼喝声、宫人的哭喊声,乱成一团。
李鸳儿被素心叫醒时,外面已经火光通明。
“娘娘,长春宫那边出事了!”素心急道,“说是发现了毒蛇!”
毒蛇?
李鸳儿心头一凛,立刻起身穿衣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在半个时辰前。宋常在已经歇下了,忽然听见床底下有声响,掌灯一看,竟是一条青花蛇!”素心声音发颤,“好在侍卫及时赶到,把蛇打死了。宋常在受了惊吓,太医已经过去了。”
青花蛇?那是南方才有的毒蛇,怎么会出现在深宫?
李鸳儿匆匆赶到长春宫时,皇帝已经到了,脸色铁青地站在院中。太后也来了,由王才人搀扶着,眉头紧锁。
“怎么回事?”皇帝沉声问。
长春宫掌事太监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:“回、回陛下……今夜奴才们守夜,忽然听见常在房里尖叫……进去一看,竟、竟发现床底下盘着一条青花蛇!”
“什么样的蛇?”
“青花色,三角头,吐着信子……奴才也不认得,但看着就毒得很!”太监哭道,“好在常在只是受了惊吓,没有受伤。侍卫已经把蛇打死了。”
梁九功捧着一个托盘过来,上面盖着白布。掀开一看,果然是一条死蛇,青花色,三角头,正是剧毒的青花蛇。
皇帝盯着那条蛇,眼中风暴骤起:“宫中怎么会有这种东西?!”
“陛下息怒。”太后开口道,“许是春日回暖,蛇虫出洞,不小心爬进来的。好在宋常在没事,胎儿也无恙,是不幸中的万幸。”
“不小心?”皇帝转身看向太后,“母后觉得这是不小心?青花蛇多在江南山林,京师罕见,更别提深宫之内!它怎么会‘不小心’爬到宋常在床底下?!”
太后被噎得一时语塞。
王才人连忙打圆场:“陛下说得是,此事确实蹊跷。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宋常在和她腹中龙胎的安全。不如先加派人手保护长春宫,再慢慢查……”
“查!现在就查!”皇帝厉声道,“梁九功!”
“奴才在!”
“传朕旨意,封锁长春宫,所有宫人分开审问!御林军搜查整个后宫,看看还有没有这种脏东西!”皇帝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“在查清之前,各宫加强戒备,没有朕的允许,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!”
旨意一下,众人神色各异。
李鸳儿注意到,太后的脸色有些发白,但很快恢复如常。王才人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而朴妃……她站在人群边缘,依旧温婉安静,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可李鸳儿分明看见,在皇帝说要彻查时,朴妃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当晚,整个后宫人心惶惶。
御林军持火把彻夜搜查,各宫宫门紧闭,往日热闹的宫道空无一人。
文华阁里,李鸳儿和薛佳人相对而坐,桌上摊着后宫舆图。
“青花蛇确实不该出现在宫里。”薛佳人指着舆图上长春宫的位置,“除非有人故意带进来。从江南弄到这种蛇,再带进宫,至少需要七八天时间。这说明……有人从宋常在确诊有孕起,就开始谋划了。”
李鸳儿点头:“而且这个人,必须有门路弄到毒蛇,还要有办法带进宫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心中都有了答案。
能在短时间内弄到江南毒蛇,又能避开宫禁带进来的,绝不是普通妃嫔能做到的。
“姐姐觉得,会是谁?”
“谁最不希望宋可儿生下孩子?”李鸳儿反问,“谁又有这个能力?”
薛佳人想了想:“王才人有动机,但以她的能力,恐怕弄不到这种蛇。除非……太后帮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