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后不会亲自出手。”李鸳儿摇头，“但她可以授意别人去做。比如……朴妃。”
“朴妃？”薛佳人一愣，“她一个高丽妃子，怎么弄得到江南的蛇？”
“如果她有门路呢？”李鸳儿缓缓道，“高丽商队往来南北，带条蛇进来，不是难事。”
薛佳人倒吸一口凉气：“姐姐是说，朴妃可能是太后的刀？”
“不是可能，是一定。”李鸳儿眼中闪过冷光，“太后推出朴妃，宋可儿就有孕。半个月后，宋可儿遇险。这时间，刚好够从江南弄蛇进宫。”
她站起身，在殿中踱步：“太后这招一石二鸟，既除掉了宋可儿腹中胎儿，又可以把朴妃推到皇帝面前——你看，宋可儿出事，皇帝必然要彻查后宫。这时候，一个温柔体贴、善解人意的妃子出现在他身边，会是什么效果？”
薛佳人恍然大悟：“难怪太后要在牡丹宴上让朴妃抚琴，原来是为这时做铺垫！”
“没错。”李鸳儿停下脚步，“但她们算错了一件事——宋可儿命大，没出事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？”
“等。”李鸳儿重新坐下，“等御林军的搜查结果，等梁九功的审讯结果。若太后真想栽赃，必定会留下痕迹。我们只要抓住一点，就能反败为胜。”
这一等就是三天。
三天里，后宫风声鹤唳。御林军搜遍了每个角落，却再没发现第二条蛇。长春宫的宫人挨个审讯，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。
就在众人以为此事要不了了之时，第四天清晨，梁九功在养心殿外求见皇帝，手里捧着一个木匣。
“陛下，奴才在御花园假山洞里发现了这个。”
匣子打开，里面是一小包药粉，和几片蛇蜕。
太医查验后禀报：“陛下，这药粉是雄黄、硫磺等物混合而成，有驱蛇之效。而这蛇蜕……正是青花蛇的。”
皇帝盯着那包药粉：“驱蛇药？既然有驱蛇药，怎么还会有蛇？”
梁九功跪地道：“奴才查问过，这药粉是御花园花匠所用。春日蛇虫多，花匠会在假山、草丛撒些药粉防蛇。但奇怪的是，长春宫附近假山的药粉……被人动过手脚。”
“怎么动的手脚？”
“原本该撒药粉的地方，药粉被人扫掉了。而在不远处，发现了这个——”梁九功又取出一个小纸包，“这里面装的是蛇莓粉，最能吸引蛇类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：“你的意思是，有人故意扫掉驱蛇药，撒上蛇莓粉，把蛇引到长春宫？”
“奴才……不敢妄断。但种种迹象表明，确实有人蓄意为之。”
“查！给朕继续查！”皇帝一掌拍在案上，“查清楚这蛇莓粉是从哪儿来的！查清楚谁动过假山的药粉！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
梁九功退下后，皇帝独坐殿中，良久不语。
李鸳儿奉诏来到养心殿时，看见的就是皇帝疲惫的背影。
“陛下。”她轻唤。
皇帝转过身，眼中布满血丝：“鸳儿，你来了。”
“陛下要注意身子。”李鸳儿上前，为他按揉太阳穴，“宋常在和龙胎可还安好？”
“太医说受了惊吓，需要静养。”皇帝握住她的手，“鸳儿，你说，这宫里怎么就这么多是非？一个孩子都容不下吗？”
李鸳儿心中酸楚，轻声道：“陛下是天子，天家子嗣关乎国本，自然会有人动心思。”
“是啊……”皇帝苦笑，“朕有时候真羡慕寻常百姓家，夫妻和睦，子女绕膝，没有这么多算计。”
他将她拉到身边坐下：“鸳儿，朕今日叫你来，是想告诉你——宋可儿这一胎，无论如何要保住。朕已经加派了人手，但朕还是不放心。”
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朕想让你暗中协助。”皇帝看着她，“你心思缜密，又懂医术，朕信得过你。宋可儿那边，你多照看着些，若有什么异动，立刻禀报朕。”
李鸳儿心中一凛。
皇帝这是要把保护宋可儿的重任交给她。这既是信任，也是考验。
“臣妾……遵旨。”
“还有，”皇帝压低声音，“朕已经让暗卫去查蛇莓粉的来历了。若真查出与慈宁宫有关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，但眼中闪过一道寒光。
李鸳儿明白，皇帝对太后，已经起了疑心。
从养心殿出来，李鸳儿直接去了长春宫。
宋可儿躺在榻上，脸色苍白，见到她来，挣扎着要起身。
“妹妹躺着就好。”李鸳儿按住她，仔细把了脉，“脉象还算平稳，只是心气有些虚。这几日要静养，切莫再受惊吓。”
“多谢姐姐关心。”宋可儿眼中含泪，“那日真是吓死我了……若不是宫人发现得早，我和孩子恐怕……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李鸳儿温声安慰，“陛下已经加派人手保护，以后不会再有事了。”
她环视殿内，注意到墙角燃着的安神香：“这香是太医开的？”
“是太后赏的。”宋可儿道，“说是能安胎宁神。”
李鸳儿心头一动，走到香炉前，取了一小撮香灰包好：“妹妹如今有孕在身，用香要格外小心。这香我先拿回去让太医看看，若没问题再用。”
宋可儿不疑有他，点点头。
离开长春宫，李鸳儿直接去了太医院。
当值的林太医见到她，连忙迎上来：“懿妃娘娘。”
“林太医，你看看这香。”李鸳儿将香灰递给他，“说是太后赏给宋常在安胎的。”
林太医仔细查验，又嗅了嗅，脸色微变：“娘娘，这香……里面掺了绿矾。”
又是绿矾！
李鸳儿想起皇后临终前的话，心头寒意骤起。
“绿矾不是无毒吗？”她故作不解。
“绿矾本身无毒，甚至可入药止血。”林太医压低声音，“但若长期使用，会淤积肝经。孕妇体弱，更易受影响。而且……若与某些食物相冲，可能引发急症。”
“哪些食物？”
林太医犹豫片刻：“比如……蟹黄。”
李鸳儿想起，宋可儿前日在宴上，确实吃了蟹黄糕。
一切都对上了。
蛇莓粉引蛇，绿矾香暗害，若宋可儿真出事，可以推说是自己不小心，或是体质问题。
好周全的算计。
“此事不要声张。”李鸳儿将香灰收好，“本宫自有主张。”
“是。”
回到文华阁，薛佳人已经在等她了。
“姐姐，查到了！”薛佳人难掩激动，“蛇莓粉的来历查到了！”
“哪儿来的？”
“御药房！”薛佳人低声道，“半个月前，也就是宋常在确诊有孕后第三天，御药房进了一批蛇莓粉，说是要配驱风散。但账目上，这批药粉只用了一小半。剩下的……不翼而飞了！”
“经手人是谁？”
“是御药房的一个小太监，叫小德子。”薛佳人顿了顿，“而这小德子……是冯保的远房侄子。”
冯保！
李鸳儿眼中精光一闪。
果然是他。
“小德子现在人在哪儿？”
“失踪了。”薛佳人脸色凝重，“三天前，也就是宋常在出事那天，小德子告假出宫，就再没回来。御药房的人以为他家里有事，也没在意。”
“三天前……”李鸳儿冷笑，“真是巧。”
一切线索都指向慈宁宫，却又断得干干净净。
小德子失踪，蛇莓粉来源成谜，绿矾香可以推说是无心之失。
太后这一手，玩得漂亮。
“姐姐，我们现在怎么办？”薛佳人问，“要把这些证据交给陛下吗？”
“不急。”李鸳儿摇头，“没有确凿证据，动不了太后。而且……我们还需要一个人证。”
“谁？”
李鸳儿走到书案前，提笔写下几个字：“小顺子。”
薛佳人恍然：“那个静思苑失火那夜告病出宫的太监？”
“对。”李鸳儿放下笔，“我让齐嬷嬷打听了，小顺子家在保定府，但他根本没回去。有人在京郊见过他，说是……往高丽商队的方向去了。”
高丽商队？
薛佳人脸色一变：“姐姐是说，小顺子可能逃往高丽？”
“若真是如此，那就说明，太后与高丽的联系，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。”李鸳儿眼中闪过冷光，“而这个小顺子，很可能就是关键。”
她将写好的字条交给薛佳人：“想办法找到他。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”
“是！”
薛佳人领命而去。
李鸳儿独坐灯下，将这几日的线索一一梳理。
蛇莓粉、绿矾香、小德子、小顺子、高丽商队、朴妃……
这些碎片在她脑中渐渐拼凑出一张完整的网。
太后在下一盘很大的棋。
而宋可儿和她腹中的孩子，不过是这盘棋里的一颗小棋子。
真正的目标，恐怕还在后面。
窗外，夜色渐深。
文华阁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，像海上孤舟的一点微光。
但李鸳儿知道，她不是一个人。
皇帝信她，薛佳人帮她，齐嬷嬷助她。
还有皇后临终的托付，像一盏不灭的灯，照亮前路。
她必须赢。
为了所有信任她的人，也为了这后宫，这江山。
桌上的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。
李鸳儿抬起头，望向慈宁宫的方向。
那里，也亮着灯。
像一头蛰伏的兽，在黑暗中睁着眼。
较量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