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病倒的消息，是在五月初三清晨传出的。
那日早朝，皇帝原本要议北境军饷之事，却突然脸色煞白，捂着胸口倒在了龙椅上。朝堂大乱，太医匆匆赶来，诊脉后说是“忧思过度，心脉受损”，需静养调理，切不可再劳心伤神。
养心殿里，药味浓得化不开。
皇帝靠在龙榻上，脸色依旧苍白，但神智已经清醒。太子跪在榻前，眼中含泪：“父皇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皇帝声音虚弱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朕没事。只是累了，歇几天就好。”
太子起身，眼圈却红了。他今年十六岁，已经长成挺拔的少年，眉宇间有几分像皇帝年轻时的模样，只是眼神更温和些。
皇帝看着这个儿子，心中百感交集。这是他与先皇后刘姝含唯一的儿子，也是他第一个孩子。刘姝含不明不白而亡，他发誓要将他培养成合格的储君。
如今，儿子长大了，他却……
“朕叫你过来，是有事要交代。”皇帝缓缓道，“朕这次病倒，太医说要静养数月。朝政不能荒废，从明日起，由你监国。”
太子一怔：“父皇，儿臣……”
“不必推辞。”皇帝打断他，“你十六岁了，该学着处理国事了。
两年前父皇出征边疆的时候，大臣辅佐你监国，不是也挺好的吗？如今你已长大了，会做的更好。
朕会命几位老臣辅佐你，但大主意，要你自己拿。”
“是。”太子郑重叩首，“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皇帝顿了顿，眼中闪过复杂情绪，“你年纪不小了，该选太子妃了。”
太子猛地抬头，脸上闪过一丝慌乱：“父皇，儿臣还年轻……”
“十六岁，不小了。”皇帝看着他，“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，已经娶了你母后。太子妃关系国本，要早早选定，好好培养，将来才能母仪天下。”
他闭上眼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朕这次病倒，才知天命无常。
万一……万一朕哪天撒手人寰，你继位时若还没有正宫皇后，朝局必然动荡。所以，太子妃必须现在就选。”
这话说得沉重，殿内一片寂静。
梁九功在旁听着，偷偷抹了抹眼角。
“父皇定能长命百岁。”太子哽咽道。
皇帝笑了笑，却没接话，只道：“选妃的事，朕会交给礼部去办。
但最终人选……你要自己看中才行。太子妃是你将来的皇后，是要与你共度一生的人，不能马虎。”
“是。”
“去吧。”皇帝摆摆手，“朕累了。”
太子行礼退下，走到殿外时，眼睛已经红了。
梁九功送他出去，低声道：“殿下不必太过忧心，陛下吉人天相，定能康复。”
“梁公公，”太子停下脚步，“父皇这次病倒，真的只是累的吗？”
梁九功心中一凛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太医是这么说的。陛下日理万机，又要操心北境战事，又要处理后宫纷争，确实太辛苦了。”
太子沉默片刻，点点头，转身离去。
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，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重。
消息传到后宫，又是一阵波澜。
慈宁宫里，太后听完冯保的禀报，眼中精光一闪：“皇帝让太子监国？还要选太子妃？”
“是。”冯保躬身道，“礼部已经在拟章程了，说是要广选适龄贵女，为太子择一贤德太子妃。”
太后缓缓拨着佛珠，半晌，忽然笑了：“好，好得很。太子选妃，这是大事。哀家这个做祖母的，岂能不上心？”
她抬眼看向冯保：“你娘家是不是有个侄女，今年刚好十五？”
冯保一愣，随即明白过来，心头狂跳：“回主子，奴才确实有个侄女，名唤冯玉儿，今年十五，尚未婚配。只是……她父亲官职低微，怕是不合规矩。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太后淡淡道，“哀家说合规矩，就合规矩。去，让你那侄女准备准备，哀家要见她。”
“奴才遵旨！”冯保喜不自胜，连忙跪下磕头。
若冯玉儿真能成为太子妃，将来就是皇后，冯家就是后族！这可是天大的荣耀！
“还有，”太后继续道，“王家那边，是不是也有适龄的姑娘？”
王才人闻言眼睛一亮：“回姑祖母，我三叔家有个女儿，名唤王静娴，今年十六，知书达理，模样也好。”
“嗯。”太后点头，“都叫来给哀家看看。太子妃人选，必须出自哀家信得过的家族。”
王才人心中暗喜。若王静娴成了太子妃，将来她这个“姑母”在宫里，地位就更稳固了。
消息传到文华阁时，李鸳儿正在看边关奏报。
薛佳人匆匆进来，脸色凝重：“姐姐，慈宁宫那边有动静了。太后要插手太子选妃之事，已经召见了冯保的侄女和王家姑娘。”
李鸳儿放下奏报，眉头微蹙：“太后动作倒快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薛佳人忧心道，“太子妃关系将来国本，若真让太后的人坐上这个位置，将来后宫……怕是要成王家天下了。”
李鸳儿沉思片刻：“陛下知道吗？”
“应该还不知道。太后是私下召见的，没走明路。”薛佳人低声道，“姐姐，我们要不要提醒陛下？”
“暂时不要。”李鸳儿摇头，“陛下正在养病，不宜再劳心。况且太后只是召见，还没正式举荐，我们若贸然去说，反而显得小题大做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：“太子那边呢？有什么反应？”
“太子殿下这几日都在文华殿处理奏章，很是勤勉。只是……”薛佳人顿了顿，“听说他私下问过太医陛下的病情，很是担忧。”
李鸳儿心中一动。
太子是皇后刘姝含所出，与皇帝感情深厚。这次皇帝突然病倒，他定是吓坏了。
“薛妹妹，”她转身道，“你去一趟文华殿，以送文书的名义，见一见太子。不必多说，只看看他的状态如何。”
“是。”
薛佳人领命而去。
李鸳儿独坐殿中，心中盘算。
太子选妃，确实是件大事。太子妃将来是要母仪天下的，人选必须慎重。若让太后操控了这件事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但以她现在的身份，插手太子选妃，名不正言不顺。
除非……
她想起皇帝病倒前对她说的那番话。
“鸳儿，朕信得过你。”
皇帝信她，所以把保护宋可儿的重任交给她。那太子选妃呢？皇帝是否也希望她暗中把关？
李鸳儿走到书案前，提笔写了一封密信。
信是写给太子的，以“文华阁呈报边关粮草事宜”为名，实则暗中提醒太子，选妃之事关系重大，需谨慎行事，切莫受人摆布。
她写得很隐晦，但相信太子能看懂。
信由心腹悄悄送出后，李鸳儿又想起一个人——琪琪格贵人。
琪琪格有一双龙凤胎，在宫中地位特殊。她虽是蒙古贵女，但入宫多年，早已熟悉中原规矩。更重要的是，她与太后并不亲近。
也许，可以借她的手，做些什么。
“素心，”李鸳儿唤道，“去请琪琪格贵人过来，就说本宫新得了些蒙古奶茶，请她来尝尝。”
“是。”
琪琪格贵人来得很快。
她今日穿了身宝蓝色蒙古袍子，头发编成细细的辫子，戴着银饰，颇有草原儿女的飒爽。
“懿妃姐姐找我？”她一进门就笑，“可是有什么好事？”
“请妹妹来尝尝奶茶。”李鸳儿亲自为她斟茶，“这是前几日蒙古使臣进贡的，我想着妹妹定会喜欢。”
琪琪格贵人接过茶碗，嗅了嗅，眼睛一亮：“果然是好茶！多谢姐姐惦记。”
两人闲聊几句，李鸳儿才状似无意地道：“听说太后最近在忙太子选妃的事，召见了好几家贵女。”
琪琪格贵人喝茶的动作一顿，抬眼看向李鸳儿：“姐姐也听说了？”
“后宫就这么大，什么事能瞒得住？”李鸳儿淡淡道，“只是不知，太子殿下自己是什么意思。”
琪琪格贵人放下茶碗，叹了口气：“太子殿下这几日忙着监国，怕是还没空想这些。不过……太后若真定了人选，殿下怕是也不好反对。”
“是啊。”李鸳儿点头，“太后毕竟是长辈，又是亲自操办，太子若驳了她的面子，就是不孝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向琪琪格贵人：“妹妹与太子殿下关系如何？”
琪琪格贵人一愣：“尚可。太子殿下仁厚，对我和孩子们都不错。”
“那妹妹何不找个机会，提醒提醒殿下？”李鸳儿轻声道，“选妃是终身大事，殿下若真娶了个不喜欢的，将来日子怎么过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