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七,御医复诊后,皇帝的精神好了许多。但李鸳儿总觉得他眼中藏着一份不同寻常的决绝。
那天傍晚,皇帝独自在养心殿召见了梁九功。
殿门紧闭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李鸳儿站在文华阁的窗前,望着养心殿的方向。素心端来晚膳,轻声劝道:“娘娘,先用些吧,您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。”
“陛下今日可传了谁?”李鸳儿问。
“没有。午后见过御医,之后就只召了梁公公一人。”素心顿了顿,“不过……梁公公出来时,手里捧着个明黄色的卷轴。”
明黄色的卷轴——那是圣旨。
李鸳儿心头一跳。会是什么旨意?
夜深时,答案揭晓了。
梁九功亲自来到文华阁,神色肃穆:“懿妃娘娘,陛下请您移步养心殿,有要事相商。”
李鸳儿匆匆更衣随他而去。踏入养心殿时,她看见皇帝端坐在龙案后,案上果然摊着一道明黄圣旨。烛火将他的侧影映在墙上,挺拔却带着几分孤寂。
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她行礼。
“鸳儿,来。”皇帝的声音很温和,“到朕身边来。”
李鸳儿依言上前,目光落在圣旨上,看清了上面的字——
“……咨尔李鸳儿,淑慎性成,勤勉柔顺,雍和粹纯,性行温良。今仰承天命,特册封尔为皇后,统率六宫,母仪天下……”
她的呼吸停滞了。
“陛下……”她抬起头,眼中满是震惊,“这……”
“朕想好了。”皇帝握住她的手,那双手温热而有力,“朕这次病倒,才知道天命无常。太子虽已监国,但若朕真有三长两短,皇后之位空缺,后宫无主,朝局必然动荡。”
他看着她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郑重:“鸳儿,你是最合适的人选。你聪慧、坚韧、明事理,更难得的是,你懂朕的心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李鸳儿声音发颤,“臣妾出身微贱,又曾嫁过人,膝下还有两个孩子并非皇室血脉……臣妾不配……”
“朕说配就配。”皇帝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承嗣和承恩虽是崔展颜之子,但朕既认了他们做皇子,他们就是朕的儿子。至于出身——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:“朕的皇后,不需要什么高贵的出身。朕要的,是一个能与朕并肩看这江山的人。”
李鸳儿眼眶发热,跪地叩首:“臣妾……谢陛下隆恩。”
皇帝扶起她,将圣旨郑重交到她手中:“这道诏书,朕已用玺。待三日后大朝会,当众宣读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忧虑:“但在这之前,必须保密。”
李鸳儿明白他的意思。太后若知道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可她没想到,太后的动作,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。
五月初八清晨,圣旨尚未宣读,太后已经得了风声。
慈宁宫里,王才人跪在太后面前,哭得梨花带雨:“姑祖母,您要为璞玉做主啊!陛下竟然要立李鸳儿为后!她一个嫁过人的妇人,还带着两个野种,凭什么母仪天下?!”
”她现在处处踩着我。比我高一头,如果她真当了皇后,以后可有我的苦日子过了。……”
太后脸色铁青,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。
“消息确实?”
“千真万确!”王才人泣道,“梁九功昨夜去了文华阁,有人看见他捧着明黄卷轴出来!今日一早,尚宫局就在准备皇后册封大典的器物了!”
“好,好得很。”太后冷笑,“皇帝这是不把哀家放在眼里了。”
她站起身,在殿中踱步。冯保垂手侍立,大气不敢出。
“冯保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养心殿,就说哀家请皇帝过来,有要事相商。”
“是。”
冯保匆匆而去。太后看向王才人:“你也别哭了,哭有什么用?起来,跟哀家一起去见皇帝。”
养心殿里,皇帝正在批阅奏章。听说太后亲至,他眉头微蹙,但还是起身相迎。
“母后怎么来了?该是儿子去请安才是。”
太后在主位坐下,目光扫过殿内,最后落在皇帝脸上:“哀家听说,皇帝要立后了?”
皇帝心中了然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母后消息灵通。朕确有这个打算。”
“李鸳儿?”太后直截了当,“皇帝,你糊涂了吗?她是什么人?一个嫁过崔展颜的妇人,还带着两个不明不白的孩子!这样的女子,怎么能做大梁的皇后?!”
皇帝神色平静:“鸳儿虽曾嫁人,但那非她所愿。至于承嗣和承恩,朕既认了他们做皇子,他们就是朕的儿子,是皇室血脉。”
“皇室血脉?”太后冷笑,“皇帝,你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吗?那两个孩子的身世,瞒得过谁?
你硬要给他们皇子身份,已经是法外开恩了。现在还要立他们的母亲为后?你这是要天下人耻笑皇室吗?!”
王才人在旁帮腔:“是啊陛下,皇后母仪天下,当为天下女子表率。懿妃娘娘虽然能干,但出身和过往……实在不合规矩。”
皇帝看向太后,语气转冷:“那依母后的意思,谁合规矩?”
太后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按规矩,立后当以子嗣为重。有皇子的妃嫔,自然优先。”她缓缓道,“琪琪格贵人生了龙凤胎,秀妃有皇子承瑞,朴妃虽未生育,但入宫七年,品性温良。”
她顿了顿,加重语气:“但若要论资历、论稳重,朴妃才是最合适的人选。她入宫时间最长,又出身高丽王室,仪态端庄,最是符合皇后风范。”
“高丽女子做大周皇后?”皇帝挑眉,“母后觉得合适?”
“有何不可?”太后直视皇帝,“高丽虽是小国,但与我朝交好多年。立朴妃为后,正可彰显我朝海纳百川的气度。况且——”
她话锋一转:“皇帝别忘了,太子选妃在即。若皇后出身不正,将来如何为太子择妃?如何为天下女子做表率?”
这话说得巧妙,既抬高了朴妃,又打压了李鸳儿。
皇帝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母后说得有理。但朕已经决定了。”
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皇帝这是执意要违逆哀家的意思?”
“不是违逆,是已有决断。”皇帝站起身,走到太后面前,“太子已经十六岁,可以监国理政了。
至于其他妃嫔,有皇子也好,有公主也罢,都已不重要。
太子地位稳固,朕不可能更易储君。既然如此,皇后人选,自然以能辅佐朕、稳定后宫为首要。”
他看着太后,一字一句:“鸳儿协理文华阁多年,处理边关粮草、整顿六宫用度,桩桩件件都做得漂亮。她懂国事,明事理,正是朕需要的皇后。”
“你!”太后气得浑身发抖,“你这是要气死哀家吗?!”
王才人连忙扶住太后:“姑祖母息怒!陛下,您看看,太后娘娘都是为了您好啊!您怎么能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皇帝打断她,眼中闪过一丝不耐,“后宫之事,朕自有主张。母后年事已高,还是好生休养吧。”
这是明晃晃的逐客令。
太后盯着皇帝,眼中翻涌着愤怒与不甘。许久,她忽然笑了,笑声冰冷:“好,好得很。皇帝长大了,翅膀硬了,不把哀家放在眼里了。”
她站起身,由王才人搀扶着,走到殿门口时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皇帝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