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的灯火亮了一整夜。
拂晓时分,皇帝换上一身玄色常服,对李鸳儿道:“朕要去一趟寿康宫。”
李鸳儿微微一怔。寿康宫是太上皇的居所,太上皇因年轻时征战沙场落下病根,近年来深居简出,不问世事。皇帝此时前去……
“朕有些话,要跟父皇说清楚。”皇帝眼中闪过复杂神色,“有些事……也该让父皇知道了。”
李鸳儿会意:“臣妾在此等候陛下。”
皇帝点点头,独自一人出了养心殿。晨雾未散,宫道两侧的宫灯还亮着昏黄的光。他走得很慢,仿佛每一步都在斟酌什么。
寿康宫在紫禁城西北角,僻静清幽。守门的太监见皇帝来了,连忙跪下:“太上皇刚起,正在用早膳。”
“不必通报。”皇帝摆摆手,径直走进宫门。
庭院里,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在石桌前,面前摆着一碗清粥、两碟小菜。他穿着简单的深蓝袍子,身形清瘦,但脊背挺直,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武。
听见脚步声,太上皇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
“来了。”他淡淡说。
“儿臣给父皇请安。”皇帝行礼。
“坐吧。”太上皇示意对面的石凳,“用过早膳了吗?”
“还未。”
太上皇便吩咐宫人:“再盛一碗粥来。”
父子二人对坐用膳,一时无话。直到用完早膳,宫人撤去碗碟,太上皇才开口:“王氏的事,都了结了?”
皇帝心头一震,抬眼看向父皇:“父皇……早就知道?”
太上皇笑了,那笑容里有历经沧桑的洞明:“朕在这宫里活了大半辈子,什么没见过?王氏是什么样的人,朕比谁都清楚。”
他顿了顿,缓缓道:“她害死陈皇后时,朕就知道。那时你八岁,抱着朕的腿问:‘父皇,母后为什么睡着了就不醒了?’朕看着你,心里像刀割一样。”
皇帝的手微微颤抖。
“朕当时就可以废了她。”太上皇继续说,“但朕想,她一个后宫妇人,哪来那么大的胆子?背后定有人指使,有更大的网。所以朕留着她,把她捧上后位,看她能引出多少魑魅魍魉。”
“父皇……”皇帝声音发涩,“您这些年……”
“这些年,朕看着她培植王家势力,看着她勾结高丽,看着她把手伸向北境。”太上皇眼中闪过冷光,“朕不动她,是因为时候未到。
直到三年前,你来找朕,说你要肃清朝堂、整顿边防——朕就知道,时候到了。”
皇帝这才明白,为什么这三年来,每当他遇到阻力时,总会有意想不到的助力;为什么那些王家门生会突然被翻出旧案;为什么北境换防如此顺利……
原来,父皇一直在暗中帮他。
“父皇……”他喉头发紧,“儿臣……儿臣以为您真的不问世事了。”
“朕的儿子在打硬仗,朕这个做父亲的,怎么能真的袖手旁观?”太上皇看着他,眼中是深沉的慈爱,“景良,你做得很好。比朕当年……做得更好。”
皇帝眼眶发热。这些年来,他从未听父皇这样肯定过他。
“王氏现在如何?”太上皇问。
“已废为庶人,打入冷宫。王家涉案族人全部下狱,冯保凌迟,冯文昌押解回京。”皇帝禀报,“还有朴妃……也拿下了。”
太上皇点头:“高丽那边呢?”
“儿臣已命边军加强戒备,同时派使臣前往高丽问罪。”皇帝顿了顿,“只是朴妃……儿臣想再见她一面。”
“去吧。”太上皇道,“有些话,说清楚也好。”
从寿康宫出来,皇帝径直去了冷宫。
朴妃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屋子。门打开时,她正坐在窗前,望着外面一方狭小的天空。听见动静,她转过身,看见皇帝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。
“陛下。”她起身行礼,姿态依旧端庄。
皇帝挥手让侍卫退下,独自走进屋内。屋内陈设简陋,只有一床一桌一椅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
“你可知罪?”皇帝问。
朴妃垂眸:“臣妾知罪。”
“那你可知,朕为何要定你的罪?”
朴妃沉默片刻:“因为臣妾是太后的眼线,是高丽的棋子。”
“不只如此。”皇帝缓缓道,“你还辜负了朕的一片真心。”
朴妃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不敢置信。
“你刚入宫那半年,”皇帝看着她,“朕是真的喜欢过你。你聪慧、温婉,弹得一手好琴,写得一手好字。
朕甚至想过,若你真心待朕,朕会给你一个孩子,让你在宫里有个依靠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可是后来,朕发现了你是王氏的人。你手腕上那只玉镯,是王氏赏的吧?”
朴妃下意识抚上手腕——那里空空如也,入冷宫时首饰都被收走了。
“那只镯子,你戴了七年。”皇帝从袖中取出一物,正是那只碧玉镯,“你可知它里面有什么?”
朴妃摇头。
皇帝将镯子举高,然后松手。
“啪!”
玉镯摔在青石地上,应声而碎。碎裂的玉片中,滚出十几颗米粒大小的黑色珠子,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。
朴妃脸色煞白:“这是……”
“麝香珠,混了红花的粉末。”皇帝声音冰冷,“长期佩戴,可致女子不孕。
王氏赏你这镯子时,是不是说这是她的心意,要你日日戴着,以示忠心?”
朴妃浑身颤抖,跌坐在地。
七年了……她戴了七年!难怪她入宫多年,侍寝次数不算少,却从未有孕!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,原来……原来是这镯子!
“陛下……”她泪如雨下,“臣妾……臣妾不知……”
“你若知道,还会戴吗?”皇帝看着她,“王氏利用你,也防着你。她需要你在宫里做眼线,但绝不允你生下皇子,威胁她的地位。”
朴妃捂着脸,泣不成声。
她想起刚入宫时,皇帝确实待她很好。教她写字,听她弹琴,甚至在她生病时亲自来看她。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?对了,是她开始为太后传递消息之后……
“陛下早就知道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所以这些年,陛下疏远臣妾,不是因为不喜欢,而是因为……失望?”
皇帝没有回答,只是道:“你也是受害者,但这不是你勾结外敌的理由。
王氏的罪,你要担一部分。但念在你这些年并未直接害人,朕留你一命,在这冷宫了此残生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