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回到养心殿时,暮色已深。
梁九功点上灯,又备了晚膳。可皇帝坐在书案后,看着摊开的奏章,心思却飘远了。
眼前又浮现出午后在李府看到的那一幕——那个叫石头的男人,一手抱着承嗣,一手抱着承恩。
午后的光晕里,三张脸凑在一起,眉眼鼻唇间有种说不出的相似。
皇帝揉了揉眉心。
他并不是疑心什么。
这些年来,他自认了解李鸳儿的品性。
她聪慧坚韧,待人真诚,从入宫到现在,从未有过半分逾越。
即便当年她还是崔展颜的妾室时,在那样艰难的处境里,她也一直守住底线,不曾做过什么出格的事。
他既然接受了她是崔展颜的遗孀,接受了承嗣和承恩是崔家的孩子,那她的过去,他就该一并接纳。
爱屋及乌,这个道理他懂。
可是……
“梁九功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今日在李府,皇后说她那位表弟叫什么来着?”
梁九功回忆道:“回陛下,皇后娘娘说叫石头。姓石”
“石头……”皇帝重复着这个名字,“朕怎么从未听皇后提起过?”
“许是远房亲戚,不常走动,娘娘也就没特意提起。”
皇帝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可那三张脸,却像烙在脑海里似的,挥之不去。
接下来的几日,朝政繁忙。
北境军报、高丽国书、江南水患……一桩桩一件件,都需要他亲自决断。
皇帝忙于政务,渐渐将那日的事淡忘了些。
五月底,御花园的芍药开得正好。
这日午后,皇帝批完奏章,信步走到御花园散心。
刚到牡丹台附近,就听见一阵孩童的欢笑声。
是承嗣和承恩在放风筝。
两个孩子看见他,忙停下行礼:“给皇阿玛请安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走过去,摸了摸承嗣的头,“风筝放得不错。”
“是二哥放得好!”承恩抢着说,“我只会跑!”
皇帝笑了,接过线轴教两个孩子如何放风筝。承嗣学得快,承恩却总是笨手笨脚,气得跺脚:“不玩了不玩了!这风筝不听我的话!”
皇帝正要安慰他,却见承恩忽然指着不远处的假山石说:“皇阿玛你看!那石头像不像舅舅?”
“什么?”
“就是像舅舅啊!”承恩跑到假山前,指着其中一块青灰色的石头,“你看这形状,这颜色,多像舅舅的脸!”
承嗣也跑过去看,点头道:“是有点像。”
皇帝走过去,看着那块普普通通的假山石,又看看两个孩子,心中忽然一动。
“你们说的舅舅……是那日在李府,抱着你们的那个舅舅?”
“是啊!”承恩理所当然地说,“舅舅就是石头嘛!”
石头……
皇帝脑海中,那三张脸又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两个孩子天真无邪的脸庞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他不是怀疑李鸳儿。这些年的夫妻情分,他比谁都清楚。
鸳儿对他的真心,对他的好,他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
他只是……好奇。
好奇鸳儿的过去,好奇她经历过什么,好奇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。
他认识她的时候,她已经是崔展颜的妾室,后来又成了崔家的遗孀。
他知道她在崔府受过苦,知道她凭着自己的聪慧和坚韧一步步走到今天。
可在那之前呢?在她成为崔展颜的妾室之前,她过着怎样的生活?遇到过哪些人?经历过哪些事?
那个叫石头的男人,显然是她过去的一部分。
可她却从未提起过。
“皇阿玛?”承嗣见皇帝发呆,小声唤道。
皇帝回过神,笑了笑:“没事。你们继续玩吧,朕想起还有事,先回养心殿了。”
回到养心殿,他屏退左右,独自坐在书案后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,将殿内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。
皇帝闭上眼,眼前浮现出李鸳儿的模样。
第一次见她,是鹂儿怀孕省亲的家宴上,可那一身素衣,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坚韧。
后来在宫中重逢,加深了一眼万年的好感,
再后来,她成了他的皇后。母仪天下,雍容大度,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这样的女子,值得他托付真心,值得他全然信任。
可是……
“梁九功。”皇帝睁开眼。
梁九功连忙进来:“陛下。”
皇帝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你去查查,那日李府那个叫石头的男人,到底是什么来头。
他是皇后家什么亲戚?家中还有何人?平日做什么营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