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打算如何处置?”李鸳儿问。
“先查清楚。”皇帝眼中闪过冷光,“若真如百姓所说,朕绝不轻饶。”
他们在淮安府暗中调查了五日,证据确凿——刘承安不仅贪污赈灾银两,还将朝廷拨来的好粮换成陈米霉粮,自己从中牟利。更可恶的是,他纵容亲属哄抬粮价,发国难财。
第六日,皇帝让梁九功持密令去了一趟淮安驻军大营。当日下午,驻军统领带兵包围知府衙门,刘承安还在和小妾饮酒作乐,就被当场拿下。
抄家时,从刘府搜出白银八万两,黄金三千两,还有大量珠宝古玩。而这些,仅仅是他上任三年所贪。
消息传开,全城沸腾。灾民们跪在衙门外,高呼“青天大老爷”。
皇帝没有暴露身份,只是以“钦差”的名义处置了刘承安,将其革职查办,家产充公,用于赈灾。又从当地富户中选了几位德高望重的乡绅,协助官府重新分配赈灾物资。
离开淮安府那日,许多百姓自发来送行。一位白发老妪拉着李鸳儿的手,老泪纵横:“夫人,您和老爷是好人啊……好人会有好报的……”
马车驶出城门,李鸳儿回头望去,那些百姓还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散去。
“陛下,”她轻声说,“您做得对。”
皇帝握住她的手:“这是朕该做的。只是……一个淮安府如此,其他灾区呢?”
李鸳儿明白他的担忧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他们又走了三个州府。情况有好有坏——有的官员确实尽心尽力,灾民安置得当;有的却和刘承安一样,中饱私囊,欺上瞒下。
皇帝该奖的奖,该罚的罚,一路雷厉风行。
等到处理完最后一个灾区,已是一个月后。皇帝瘦了一圈,但精神却很好。
“鸳儿,累吗?”他问。
李鸳儿摇头:“不累。能帮陛下分忧,是臣妾的福分。”
皇帝笑了:“灾情处理得差不多了,咱们……去江南逛逛?”
李鸳儿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朕答应过你的。”皇帝温声道,“这次出来,不能只看灾情,也要看看江南的好风光。”
于是,他们转道去了苏州。
正值初夏,苏州城里小桥流水,绿柳如烟。他们租了一条乌篷船,船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摇着橹,唱起柔糯的吴语小调。
船行在窄窄的河道里,两岸是白墙黑瓦的人家,窗台上摆着盆盆花草。有妇人蹲在河边洗衣,槌声阵阵;有孩童在石桥上追逐嬉笑,欢声朗朗。
李鸳儿靠在船边,伸手拨了拨清凉的河水,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轻松笑意。
“喜欢这里?”皇帝问。
“喜欢。”李鸳儿点头,“这里……很安宁。”
不像京城,处处是规矩,处处要谨慎。这里的人,过着简单而踏实的生活。
船娘笑着插话:“夫人是第一次来苏州吧?咱们这儿啊,最好的时节就是现在。等会儿靠了岸,您去观前街逛逛,那儿有家老字号的糖粥,可甜了。”
果然,船靠岸后,他们去了观前街。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,两旁店铺林立,卖丝绸的、卖茶叶的、卖糕点的……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皇帝牵着李鸳儿的手,像寻常夫妻一样在街上漫步。他们买了糖粥,买了桂花糕,还买了一匹上好的苏绣——李鸳儿说要给秀儿带回去。
傍晚,他们登上虎丘塔。夕阳西下,整个苏州城笼罩在一片金色的余晖中。远处运河上帆影点点,近处炊烟袅袅升起。
“鸳儿,”皇帝忽然说,“等太子能独当一面了,朕就传位给他。”
李鸳儿一惊:“陛下……”
“朕不是开玩笑。”皇帝看着她,眼中是温柔的笑意,“这些年,朕累了。想和你找个安静的地方,过过寻常日子。就像现在这样,看看山水,尝尝美食,听听小曲。”
李鸳儿眼眶发热:“陛下……”
“朕知道,你在宫里也不容易。”皇帝轻声道,“等咱们回了京,朕就着手安排。太子已经成熟,朝中也有能臣辅佐。朕这个皇帝……该让位了。”
李鸳儿依在他怀中,泪珠滚落。
她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,能听到皇帝说这样的话。
“陛下不怕……太子坐不稳江山?”
“有咱们看着,他坐得稳。”皇帝笑道,“再说,不是还有承嗣他们吗?那几个孩子,都会帮衬太子的。”
是啊,孩子们都长大了。
承嗣二十岁,已经是举人,明年要参加会试。承恩十二岁,活泼聪慧。秀儿生的儿子也十岁了,读书用功。还有她后来生的那个小的,今年才六岁,正是调皮的时候。
一大家子人,热热闹闹的。
“好。”李鸳儿重重点头,“臣妾陪陛下。陛下想去哪儿,臣妾就去哪儿。”
皇帝笑了,将她拥得更紧。
夕阳完全落下,暮色四合。苏州城里亮起点点灯火,像天上的繁星落在了人间。
晚风拂面,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和温柔。
李鸳儿靠在皇帝肩上,望着这片灯火,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安宁。
前半生,她在泥泞中挣扎,在深宫里周旋。
后半生,她终于可以和他一起,看看这大好河山,过过寻常日子。
这大概,就是最好的结局了。
“鸳儿,”皇帝轻声唤她,“咱们该回去了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相携下山。石阶蜿蜒,两旁竹林沙沙作响。
月光洒下来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紧紧依偎在一起。
就像这十多年,他们一直做的那样。
风雨同舟,不离不弃。
而现在,新的旅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