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府夫人的赏花宴,表面上一派和乐融融,繁花似锦,夫人小姐们言笑晏晏,仿佛只是寻常的春日雅集。然而,在这看似和谐的氛围之下,却并非全然是善意与接纳。林家的骤然“得势”,早已触动了不少人的神经,尤其是那些根基深厚、自诩清贵的世家大族,以及本就与林家存在竞争关系的商贾之家。宴无好宴,暗藏的机锋,在觥筹交错间悄然显露。
起因,是一道点心。
丫鬟们奉上刚出炉的、形如牡丹、层层酥脆的“富贵牡丹酥”。此乃知府夫人小厨房的拿手点心,用料讲究,制作繁复,平日等闲难得一见。众女眷品尝后,纷纷赞不绝口。
这时,坐在林周氏斜对面的一位夫人,用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,笑着开口,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临近几桌听清:“这牡丹酥确是美味,酥皮入口即化,馅料甜而不腻。说起来,这做点心的油,似乎格外清亮香醇,莫非是用了近日城中颇有些名气的……‘林家’出的那种新油?”
说话的乃是城东杜家的当家主母,杜夫人。杜家是州府老牌的仕宦世家,虽近几代官运不显,但底蕴深厚,最重“门第清浊”,向来瞧不上新兴的商贾之家,尤其对近来风头正劲、隐隐有与杜家产业(如杜康坊)形成竞争之势的林家,颇多微词。
她这话问得看似随意,甚至带着几分对林家产品的“认可”,但细品之下,却暗藏玄机。直接将林家与“油”这等庖厨琐事联系在一起,无形中贬低了林家的格调,暗示其终究是操持“末业”的商贾。更微妙的是,她将话题引向了“油”,而林家明面上并未经营油料生意,这“新油”从何而来?难免引人猜测。
一时间,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了林周氏和吴氏。吴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林周氏脸上得体的笑容也凝滞了刹那。她们心知肚明,杜夫人所指,很可能是林家“金玉露”酿造过程中,作为副产品提炼出的、少量用于自家厨房或馈赠亲友的、品质极佳的花生油或玉米油。此事极为隐秘,不知杜家从何得知,竟在此刻当众点出。
若承认,等于默认林家与“油盐酱醋”打交道,坐实了商贾身份,在这等场合,格调瞬间被拉低。若不承认或含糊其辞,又显得心虚,更可能被杜夫人抓住话柄,穷追不舍。
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连知府夫人也停下了与旁人的交谈,目光平静地看向这边,似乎也在等待林家的回应。
就在这微妙的寂静中,一个稚嫩却清晰的声音响起:“杜奶奶,您说的油,是炒菜香喷喷的那个吗?我娘说,那是用‘金穗穗’的宝贝做的,可香了!不过,那个油很少的,只给我们自家和……和喜欢的朋友家用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被姜明玉和周蕙兰护在中间的林锦鲤,正仰着小脸,一脸天真地看着杜夫人,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然,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关于好吃的问题。
童言无忌!却瞬间化解了僵局!
林锦鲤这番话,巧妙地将“油”与林家核心的、带有神秘色彩的“金穗穗”(玉米)联系起来,强调了其“稀少”和“珍贵”(只给自家和喜欢的朋友),无形中抬高了其身价,反而显得杜夫人提及此物,有些大惊小怪,甚至……有点觊觎人家“宝贝”的嫌疑。更重要的是,她点出了“只给喜欢的朋友家用”,这岂不是暗指,若杜家没用过,便是……?
杜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童言噎了一下,脸上那矜持的笑容险些挂不住。她总不能跟一个三岁稚童计较“油”的格调问题,更不能承认自家没用过这“稀罕物”,那岂不是自认与林家关系不佳?她勉强笑了笑,掩饰着尴尬:“哦?原来是……是这般。小孩子家,倒是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