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次试探,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,无声无息,却让江德福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越来越强的焦躁。
他发现,这个家,在他离开的短短几天里,真的不一样了。二哥不再唯唯诺诺,小妹更是有了主见。他曾经那种说一不二的“权威”,正在迅速瓦解。
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,明明看到了出口,却被无形的栅栏阻挡,徒劳地冲撞,却只能弄得自己遍体鳞伤。
他的宏图大志,他的精心算计,在这个看似依旧破败,却内部悄然生变的家里,遭遇了意想不到的、坚韧的抵抗。
眼看归期临近,德花的婚事却毫无进展,江德福的心,一天比一天沉。
他预感到,他另一个至关重要的计划,恐怕也要落空了。
在家中度过的这几天,对江德福而言,是一种缓慢的煎熬。时间的流逝仿佛带着沙沙的声响,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他计划的破产和离期的逼近。
德花的婚事,他旁敲侧击了几次,得到的回应永远是妹妹那看似温顺实则坚定的拒绝,以及二哥那沉默却明显的维护。
这个家,曾经是他理所当然的归属和需要他支撑的负担,此刻却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,将他那些关乎前程的算计和私心,温柔而坚决地隔绝在外。
他像一头焦躁的困兽,在低矮的院落和狭窄的房间里踱步,目光时不时扫过低头认真缝补衣物、或者利落地收拾着屋子的德花,又掠过坐在屋檐下,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神情,仔细打磨着那支木簪的二哥。
那支粗糙的木簪,在他眼中刺眼无比,它是二哥幸福的象征,却是他计划失败的物证。
家里的气氛,因他和兄、妹之间这种微妙的僵持,而显得既平静又压抑。
表面的日常劳作依旧,炊烟照常升起,但言语间的交流却少了许多。
江德福能感觉到,德花在尽量避免与他单独相处,而二哥,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,看向他的眼神里,除了往日的兄弟情谊,更多了几分欲言又止的复杂。
他知道,再待下去也是徒劳。德花的婚事,在他离开前,是绝无可能按照他的意愿定下了。
这种失控感让他胸闷,却也无可奈何。他不能强行把德花绑去定亲,那样不仅会彻底撕破脸,也违背了他内心深处那点未曾泯灭的、对妹妹的怜惜。
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无力感和焦灼吞噬的时候,一个来自县里的口信,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打破了僵局,也催促他必须做出抉择。
之前一起干零工的同乡匆匆赶来告知,他们联系上的那批准备去投红军的人,决定提前出发了!
传闻红军的一支大部队正在不远处的区域活动,机会难得,必须尽快赶去会合,晚了恐怕就追不上了。
这个消息让江德福心头巨震。期待已久的时刻突然提前到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性。
他心中那团几乎要被家事浇灭的火焰,瞬间重新熊熊燃烧起来。前程、抱负、复仇……这些字眼再次压过了眼前的挫败和纠结。
他必须走了,立刻,马上。
没有太多时间犹豫和感伤,他匆匆向带信的同乡确认了集合的时间和地点,然后转身回到了那个让他感到挫败却又即将离开的家。
傍晚,夕阳如血,将小院染上一层悲壮而凄凉的色彩。
江德福站在院子中央,看着闻声从屋里出来的二哥和从灶间探出身子的德花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,但微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。
“二哥,花儿,我……要走了。”
江德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手里的木簪差点滑落:“走?去哪儿?县里的活儿不是干完了吗?”
“不是县里。”江德福摇了摇头,目光扫过二哥惊愕的脸,又落在德花骤然绷紧的神情上,“是……是去参军,投红军。队伍提前出发,就在明天一早集合。”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江德阳猛地向前踉跄一步,那条瘸腿显得更加不便,他的脸色在夕阳下变得苍白:“参……参军?打鬼子?德福,你……你怎么这么突然?这……这太危险了!”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慌和急切。父母和大哥惨死的画面,如同梦魇般瞬间席卷而来。他只剩下这一个健全的弟弟了!
“二哥,我知道危险。”江德福迎上二哥担忧的目光,语气低沉却坚决,“可咱爹娘,咱大哥,是怎么没的?这仇,不能不报!待在村里,种这几分薄田,哪天是个头?饿不死,也活不旺!我想去搏一搏,不是为了我自个儿,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,为了以后!”这番话,半是真心,半是他用来说服亲人、也说服自己的理由。
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心包裹着的、干瘪的钱袋,递向江德阳:“二哥,这是我这些日子攒下的一点钱,不多,你拿着。家里……以后就辛苦你和……和二嫂了。”提到“二嫂”两个字时,他的舌尖还是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