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德阳看着那钱袋,眼睛瞬间就红了。
他没有去接,而是猛地抓住江德福的胳膊,力道大得惊人,声音哽咽着:“德福!哥不要你的钱!你……你自个儿留着!路上用!外面兵荒马乱的,你……你一定要当心!一定要活着回来!”
他语无伦次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只剩下最朴素也最沉重的叮嘱,“家里你别担心,有哥在,有哥一口吃的,就饿不着花儿!你……你一定要好好的!”
这个沉默寡言、甚至有些自卑的汉子,此刻泪水涌出了眼眶,那份兄弟之情,真挚而灼热。
江德福看着二哥浑浊的眼泪,感受着他粗糙手掌传来的颤抖,鼻腔也是一酸。
他那些隐秘的私心,在这一刻,似乎被这滚烫的亲情灼烧得有些无地自容。
他用力回握住二哥的手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嗯,二哥,我记住了。你放心。”
这时,德花默默地转身进了灶间。
她翻出家里仅存的一点白面,又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小勺平时根本舍不得用的、凝脂般的猪油。
她生起火,和面,擀饼,动作迅速而沉稳,只是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不平静的内心。
她把猪油细细地抹在面饼上,烙出的饼子带着诱人的焦香和油光,这是这个贫寒之家能拿出的、最珍贵的心意。
当德花将那几个热乎乎、油汪汪的饼子用干净的布包好,塞进江德福的行囊时,江德福看着妹妹低垂的眉眼和那双因忙碌而沾了些许面粉的手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比如叮嘱她听话,比如……但最终,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“花儿……家里,多帮衬你二哥。”
德花抬起头,眼圈微红,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:“嗯,三哥,路上小心。饼……趁热吃。”千言万语,都浓缩在这简单的叮嘱和这包带着油香的饼子里。
江德福的行李很简单,几件打满补丁的衣物,卷成一捆。
他背起行囊,拿起那包沉甸甸的、饱含家人心意的饼子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破败却承载了他所有童年和少年记忆的家——低矮的土坯房,修补过的茅草顶,空荡荡的院落,以及站在院中,满脸泪痕、依依不舍的二哥,和眼眶通红、强作镇定的妹妹。
他一咬牙,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,没有再回头。
暮色四合,他的身影很快融入了苍茫的夜色之中,只有那坚定的脚步声,渐行渐远。
在他离开后,江德阳怔怔地站在院子里,望着三弟消失的方向,许久没有动弹。晚风吹过他花白的鬓角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德花默默走过去,扶住二哥的胳膊,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。
回到屋里,江德阳才在桌子上发现了那个被江德福悄悄留下的、干瘪的钱袋。
他拿起钱袋,攥在手心,那粗糙的布料仿佛还带着三弟的体温,这个沉默的汉子再也忍不住,泪水无声地滑落,打湿了衣襟。
他知道弟弟的抱负,理解他的选择,可那刀枪无眼的战场,如何能不让他肝肠寸断?他就这么一个健全的弟弟了啊!
接下来的几天,江德阳明显消沉了下去。
干活时常走神,吃饭也味同嚼蜡,眼神总是空洞地望着远方,充满了对弟弟安危的深切忧虑。
这个家,因为江德福的离去,仿佛瞬间又空了一大块,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牵挂和悲伤笼罩。
德花看着二哥如此,心里也不好受。但她知道,生活总要继续。她默默地承担了更多的家务,细心照料着二哥,用行动安抚着他的情绪。
时间,是抚平伤痛的良药,也是推动生活向前的车轮。
随着日历一页页翻过,距离江德阳和张桂兰婚期的日子越来越近了。
家里开始需要置办一些极其简单却必要的物品,需要再次拜访张家商议细节,需要收拾屋子,准备迎接新妇。
这些琐碎而充满希望的事情,像一股温暖的细流,逐渐渗入江德阳悲伤而空洞的内心。
他开始被德花拉着商量婚事,被未来的岳家请去说话,被村里的长辈叮嘱成家后的责任。他脸上的阴霾渐渐被忙碌和隐隐的期待所驱散。
他依然牵挂远行的三弟,那份担忧深植心底,永远不会消失。
但他也明白,他的人生不能永远停留在担忧和消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