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,三哥,我们一定去。”周明轩握住江德福的手,用力晃了晃,“保重!”
“三叔保重!”江念安也大声说道,眼中满是对远方和海港的向往。
江德福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老屋,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亲人,深吸一口气,毅然转身,大步朝着村外走去。
晨雾尚未完全散尽,他的背影很快便模糊在蜿蜒的村路尽头。
院子里,一时间安静下来。
虽然明知这只是短暂的分别,虽然江德福是去奔赴更好的前程,但那骤然离去的空落感,还是沉沉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。
昨日的欢声笑语犹在耳畔,今日却已少了一人。就连叽叽喳喳的江念安,也安静了许多,摆弄着手里那支宝贝钢笔,有些闷闷不乐。
这一整天,江家小院都笼罩在一种低落的情绪里。
张桂兰做饭时有些心不在焉,江德阳坐在门槛上,默默地抽着旱烟,烟雾缭绕中,是他对兄弟远行的牵挂。
德花和周明轩理解这份心情,也没有过多地喧闹,只是帮着做些家务,陪着二哥二嫂说些宽心的话。
团聚的狂喜与三哥离别的淡淡愁绪,如同投入湖面的两颗石子,涟漪荡漾开后,日子终究要沉淀回最朴素的日常。
江德阳是个典型的中国式兄长,尤其是作为长兄如父般将弟妹拉扯大后,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感,让他在短暂的休整后,便开始不由自主地操心起弟妹们的人生“大事”。
不过两三日光景,当清晨的饭桌旁,只剩下德花、周明轩和他三人时,江德阳捧着德花带回来的清茶时,目光在对面并肩坐着的妹妹和妹夫身上逡巡了几圈,终于忍不住,清了清嗓子,开启了话头:
“德花啊,明轩,”他的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、小心翼翼的关切,“这现在……仗也打完了,你们工作也稳定了,都在部队里,前途是好的。这往后啊,就得想想下一步了。”
德花正小口喝着粥,闻言抬起眼,有些疑惑地看着二哥:“下一步?什么下一步?”
江德阳见她没领会,索性把话挑明了些,脸上带着敦厚的笑容:“还能是啥?孩子啊!你们年纪也不小了,是该要个孩子的时候了。趁着现在形势安稳,爹妈要是泉下有知,看你们成了家,再添个一儿半女,那才叫真正的圆满,也丁却我一桩大心事。”
他说着,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自顾自地摇了摇头,叹道:“唉,说起来,德福那小子更让人操心!这都多大岁数了,连个对象都没有,整天就知道在部队里泡着,我这当二哥的,真是……”
这话题一起,便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。接下来的日子里,只要寻到合适的空隙,江德阳便会语重心长地将“孩子”和“德福的婚事”这两件“心头大事”拿出来念叨一番。
有时是饭桌上,有时是傍晚纳凉时,语气从最初的关切,渐渐带上了点焦灼的意味,仿佛弟妹们一日不解决这“人生大事”,他肩上的担子就一日不能彻底放下。
德花起初还耐心听着,偶尔含糊地应一声“知道了,二哥”,或者替江德福分辩两句“三哥那是事业为重,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”。
但听得多了,尤其是关于孩子的话题,总让她脸颊微热,心底也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窘迫。
她和明轩自然有他们的规划与考量,但这些都是夫妻间的私密话,实在不便与兄长细细分说。
这日午后,江德阳搬了个小马扎,坐在院子里一边修补一个旧木桶,一边又开始老生常谈:“……所以说啊,这生孩子还是得趁早,你看咱村里像你们这年纪的,娃娃都能打酱油了……”
德花正帮着张桂兰拣豆子,听到这里,知道二哥这话头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,她心下无奈,眼波微转,决定采取“围魏救赵”之策。
她放下手里的簸箕,状似随意地开口,打断了江德阳的话:“二哥,你光操心我们和三哥。我倒是想问问,你和二嫂怎么后来没再要个孩子?念安一个人,到底孤单了些。”
这话问得轻飘飘,却像是一块无形的石头,猛地砸进了看似平静的水面。
院子里霎时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。
江德阳手里敲打着木桶的锤子停在了半空,他脸上的皱纹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,深深浅浅地刻满了某种骤然袭来的沉重。他低着头,目光落在那些陈旧的木板上,半晌没有作声。
正在厨房门口晾晒干菜的张桂兰,背影也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,随即,她像是没听见似的,加快了手上的动作,默默转身进了屋,只留下一个略显仓促和落寞的背影。
一种难言的压抑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