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,雍正缓缓开口,语气听不出情绪:“你倒是有情有义。”
他随手拿起御案上一本打开的奏折,正是高斌呈报的关于某处新修堤坝使用“水泥”后坚固异常、节省银两的奏报。“高斌,是个能做实事的。”皇帝话锋忽然一转,似乎漫不经心,“朕记得,他有一女,也曾在你身边伺候过?”
弘历心中猛地一紧,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,只恭敬答道:“回皇阿玛,是。高斌之女高曦月,曾在圆明园儿臣处当差,后因故离宫休养。”
“嗯。”雍正的手指在奏折上点了点,“高斌治河有功,水泥之法亦利国利民,朕心甚慰。其女既曾侍奉皇子,又与你有些渊源,如今高家已抬旗,身份倒也合适。”
他沉吟了一下,仿佛在权衡,最终道:“乌拉那拉氏女,你想纳便纳,但只能为格格,入府后需谨守本分,安分度日。至于侧福晋之位……”
他看向弘历,语气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,“便赐予高斌之女高曦月吧。如此,既酬高斌之功,全你念旧之心,府内也有个稳妥之人辅佐嫡福晋。你可愿意?”
愿意?弘历袖中的手悄然握紧,指甲嵌入掌心。
他谋划了转移视线,谋划了以青樱为盾,却未料到父皇会在此刻,以这样一种方式,直接将曦月提到了侧福晋的位置。
这看似是恩赏,是成全,又何尝不是一种更深的掌控与制衡?将高家与他更紧密地捆绑,既施恩于能臣,又在他身边安插了身份足够、却又并非最显眼嫡福晋的“自己人”?父皇的棋,从来下得比他想象的更远、更深。
他迅速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——有对父皇深沉心机的凛然,有对曦月终究未能完全避开风口的不安,但更多的,是一种计划虽被打乱、核心目的却意外达成的冰冷确认。
侧福晋,地位尊崇仅次于嫡福晋,却又不像嫡福晋那般处于绝对焦点。
有乌拉那拉青樱这个“前皇后侄女、争位失败者”的格格在前吸引残余的火力与同情(或嘲讽),曦月这个“功臣之女、旧日侍婢”出身的侧福晋,反而能在一个相对“安全”且“尊贵”的位置上,悄然立足。
他撩袍再次跪下,额头触地,声音平静而清晰,听不出丝毫勉强:“儿臣,谢皇阿玛隆恩!皇阿玛体恤儿臣,顾念功臣,儿臣感激不尽。高氏曦月,性情温婉,恪尽职守,儿臣必善待之。乌拉那拉氏青樱,儿臣亦会严加管束,令其安分。”
“嗯,下去吧。”雍正重新拿起朱笔,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弘历退出养心殿,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他一步步走在长长的宫道上,背影挺直,步履沉稳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方才殿内那看似被动接旨、实则一切尽在谋划之中的交锋,耗费了他多少心力。
他将青樱推至台前吸引目光,父皇则将曦月提至侧位加以制衡与笼络。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而他,既是那只螳螂,也在努力成为那只黄雀。
曦月,终究还是被他拉入了这权力的旋涡中心,虽然是以一种相对“保护性”的姿态。
侧福晋……也好。至少,在他的府邸之内,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,他能为她撑起一片天,再无人能轻易伤害她。
至于那嫡福晋富察氏,那即将入府的格格青樱……不过是这盘大棋上,位置不同、作用各异的棋子罢了。
他的目光投向宫墙之外,高家的方向。很快,旨意就会下达。
他会亲自告诉她,他们的命运,从此刻起,将以一种新的、更紧密也更复杂的方式,重新交织在一起。
而他,会继续沿着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,坚定地走下去,直到拥有足以颠覆一切规则、真正护住所有他在意之人的,绝对力量。
皇子大婚,国之仪典,亦是权力的又一次公开陈列与无声角力。
四阿哥弘历与沙济富察氏嫡女的婚礼,在钦天监择定的吉日里,依制隆重举行。从纳采、问名到亲迎,每一步都遵循着最严格的礼制,彰显着皇家对这门婚事的重视,亦是对富察氏一族地位与功劳的肯定。
红妆十里,仪仗煊赫,紫禁城到皇子府邸(此时弘历已出宫开府,是为宝亲王)的沿途,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与心怀各异的官员。
富察氏凤冠霞帔,端坐于喜轿之中,承受着万千瞩目与艳羡。
然而,这场被赋予了太多政治意义的婚礼,其内核却冰冷异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