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廷玉稳了稳心神,继续宣读。当念到后宫册封时,他的声音出现了细微的颤抖:
“嫡妃富察氏,温恭娴淑,德仪备至,册立为皇后,居长春宫,统摄六宫。”
这一段尚在预料之中。
富察·李荣保垂首跪在前列,面色平静,唯有袖中微微攥紧的手透露了内心的波澜。
“侧福晋高佳氏,柔嘉成性,淑慎持躬,侍朕多年,深得朕心。册封为元贵妃,居承乾宫。”
“元”字一出,满殿死寂。
张廷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硬着头皮继续:“高佳一族,着抬入满洲镶黄旗,赐姓高佳氏改为高氏,以示恩宠。”
两道抬旗恩典!一日之内,钮钴禄与高氏双双晋身镶黄旗,这是大清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。
更令人骇然的是那个“元”字——元者,始也,首也,配也。皇上这是将元贵妃置于何地?又将中宫皇后置于何地?
殿中已有朝臣面色发白,偷眼去看富察·李荣保。这位国丈爷依旧垂首跪着,仿佛泥塑木雕,纹丝不动。
张廷玉的声音继续在殿中回荡,却已无人仔细聆听:“格格苏氏,封纯嫔;格格陈氏,封穆嫔;格格乌拉那拉氏,封娴贵人;侍妾金氏、海氏,封答应。”
诏书宣毕,殿中鸦雀无声。
乾隆缓缓起身,明黄色的龙袍在秋阳下流淌着耀眼的光泽。他的目光扫过阶下众臣,淡淡道:“众爱卿可有异议?”
无人应声。
有年轻御史欲开口,被身旁同僚死死按住。
富察氏一党沉默,高斌一党惊喜交加却不敢表露,其余朝臣面面相觑,最终齐齐伏地:“皇上圣明!”
散朝后,乾清宫东暖阁。
乾隆倚在窗边的紫檀木榻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佩。
玉佩温润剔透,雕着并蒂莲的纹样——那是多年前,高曦月给他的信物。
进忠轻手轻脚地进来,低声道:“皇上,高大人递了谢恩折子,在宫门外跪着磕了九个响头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乾隆唇角微扬,“告诉他,好生当差,莫负朕恩。”
“嗻。”进忠顿了顿,又道,“富察大人……也递了折子,言辞恭谨,谢皇上隆恩。”
乾隆的笑意淡了些:“搁着吧。”
他起身走到书案前,案上摊开着一幅疆域图。他的手指从京畿滑向江南,又从江南移向西北。
这万里江山,如今尽在他掌握之中。父皇临终前那场雷霆清算,为他扫清了所有障碍——甄嬛一党灰飞烟灭,果郡王旧部树倒猢狲散,朝中再无人敢明目张胆结党。
而富察氏……乾隆的眼中闪过冷光。
李荣保是个聪明人,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。
“皇上,”进忠的声音打断了沉思,“皇后娘娘那边……可要奴才去传话?”
乾隆摆摆手:“不必。朕晚些过去。”
他知道,这道旨意最受伤的,是长春宫里那位明媒正娶的皇后。
但他不得不如此——唯有将曦月捧到至高无上的位置,才能弥补这些年的亏欠,才能震慑那些暗中蠢蠢欲动的人。
长春宫。
富察·琅嬅跪在正殿接旨时,面上保持着端庄得体的微笑。
待宣旨太监退下,那笑容如潮水般退去,只剩下苍白的疲惫。
素心小心翼翼地扶她起身:“娘娘,您……”
“本宫没事。”琅嬅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她走到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依旧年轻姣好的面容,忽然笑了,笑得凄凉,“素心,你瞧,本宫这皇后当得多风光。皇上追封生母,册封六宫,独独……独独没有问过本宫一句。”
“娘娘是六宫之主,皇上定是觉得……”
“觉得什么?”琅嬅打断她,“觉得本宫会体谅?会大度?还是会欣然接受,那个‘元’字落在旁人头上?”
她的手指抚过镜面,指尖冰凉:“这么多年了,本宫总以为,皇上待青樱不同,是因为她出身乌拉那拉氏,是因为她那份清高孤傲。现在才明白……青樱不过是个幌子,是皇上用来保护心头肉的盾牌。”
她想起潜邸岁月。
那时高曦月总是一副温顺模样,不争不抢,安分守己。
皇上每月按例去她房中两三次,不多也不少。相比之下,青樱更得眷顾——皇上会与她论诗,会赞她蕙质兰心,会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候。
原来都是戏。
一场演给所有人看的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