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只当是孕期寻常反应,或是屋里炭气太重,吩咐叶心将窗户开一条小缝透气。
烛光下,她做针线,看书,或是望着跳动的火苗出神,全然不知那温暖光明的来源,正悄无声息地散发着致命的隐患。
阿箬的腿依旧疼,走路依旧蹒跚。
她每日按时去库房点卯,处理那些枯燥的账目和物品,沉默寡言,对谁都保持着距离。
只有回到那间阴冷的下人房,独自面对跳跃的油灯时,她眼中才会燃起那簇幽暗的、复仇的火焰。
她抚摸着贴身收藏的那一小包朱砂,感受着那细腻而沉甸甸的质感,想象着它正如何通过一缕缕青烟,完成她恶毒的诅咒。
腊月将尽,年关将近。宫中的节日气氛渐渐浓厚起来,各宫开始打扫庭院,准备年节用度。
延禧宫里,西配殿的赏赐依旧不断,正殿却显得有些冷清。
青樱似乎更加沉静了,除了必要的请安和宫务,很少出门,作画的时间也少了。
这一日,内务府又送来一批年节下赏赐的宫烛,比平日份例多,也更精致些。阿箬在清点时,手微微发抖。
机会更多了。她看着那一支支粗如儿臂、光滑洁白的蜡烛,仿佛看到了最趁手的武器。
她比以前更加小心。
因为临近过年,往来库房的人多了,眼睛也杂。
她只在确信无人时,才进行那隐秘的“加工”。动作越来越熟练,心中那点最初的恐惧和犹豫,早已被麻木的恨意和一种近乎癫狂的执念所取代。
她甚至开始计算日子,推测着那毒性需要累积多久才会发作。
偶尔,她会在廊下遇见从西配殿出来的叶心。
叶心对她依旧客气而疏远,点头便算打过招呼。
阿箬则会停下她蹒跚的脚步,垂着眼,用那种卑微而木然的姿态行礼,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,飞快地扫过叶心手中可能拿着的东西,或是她来的方向。
一切都在按她的计划进行。加了料的蜡烛,随着每日的发放,一点点流入延禧宫各殿,其中自然也包括西配殿。
它们混在无数普通的蜡烛之中,被点燃,照亮一个个或富贵或寂寥的夜晚,燃烧自己,也释放着无形无味的杀机。
烛影摇红,映照着海兰日渐丰润却依旧沉静的脸庞,也映照着阿箬在库房角落那扭曲而快意的笑容。
腊月将尽,宫墙内的年节气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覆盖,天地间一片肃杀的白。
承乾宫的暖阁里,炭火烧得格外旺。高曦月斜倚在贵妃榻上,身上盖着厚厚的银狐皮褥子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隆起的腹部。
九个月的身孕让她的体态丰腴了许多,那张素来明艳的面容因着孕期滋养更添了几分温润的光泽。
窗外雪花纷扬,庭院里那几株红梅开得正艳,白雪红梅,本是极美的景致,可曦月却无心欣赏。
她的心思全在自己腹中的孩儿身上,虽然有丹药在手,但是自己大着肚子做什么都不方便,不过也不妨事,也快到卸货的时候了。
“主子,”茉心掀帘进来,带来一股寒气,她忙在炭盆边烤了烤手,才走近禀报,“方才内务府送来了年节下赏赐的宫烛,比往年多了两成,奴婢已经登记入库了。”
曦月漫不经心地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自己修剪得整齐的指甲上,蔻丹鲜红,衬得肌肤愈发雪白。
高曦月又抚上自己的肚子。
他应该就在这几日出生了。
同一时刻,延禧宫后殿库房。
阿箬正对着账册,一支一支清点新送来的宫烛。
她的动作很慢,因为腰臀处的旧伤在阴冷天气里发作得厉害,每弯一次腰,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
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脸色苍白,嘴唇却抿得紧紧的,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。
烛光映照着她半边脸,明明灭灭,让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显得格外幽深。
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光滑洁白的蜡烛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暗袋里那个小小的油纸包。
已经两个月了。
自从她开始在那几支特别的蜡烛里做手脚,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月。
她计算过,西配殿每夜点烛至少三个时辰,逢年过节或许更久。
那些微量混入蜡油中的朱砂细末,随着烛火燃烧,化作肉眼难辨的轻烟,日复一日,夜复一夜,应该已经积累到足够的量了。
海兰近来似乎没什么异常。
阿箬通过小禄子和其他粗使宫人的只言片语拼凑信息,知道海兰孕吐早已过去,胃口不错,脸色也红润。
叶心依旧谨慎,但再谨慎,也防不住这无孔不入、每日相伴的“灯下黑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