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是午后抵达承乾宫的。
彼时高曦月正倚在暖阁的软榻上,由星璇服侍着喝一碗滋补的燕窝粥。
产后第七日,她的气色已恢复了许多,只是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初为人母的倦怠与温柔。
小皇子永稷在乳母怀里睡得正香,小小的拳头攥着,偶尔咂咂嘴。
进忠亲自来传旨,身后跟着长长一列捧着金册、金印、冠服的内监。
承乾宫上下早已得了消息,俱都屏息静气,垂手侍立,心中却无不激荡着难以言表的兴奋——皇贵妃!位同副后,仅次于中宫的尊位!
本朝开国以来,从未有妃嫔在产子后即刻晋封至此等高位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承乾宫元贵妃高氏,毓质名门,温恭懋着,仰承皇太后慈谕,诞育皇四子永稷,功在社稷,德备宫闱。着晋封为元皇贵妃,赐协理六宫之权。皇四子永稷,聪颖早慧,深得朕心。皇贵妃册封礼与四皇子满月宴同办,以彰天家恩荣。钦此。”
进忠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宇中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曦月愣了一瞬,随即在茉心和星璇的搀扶下,起身接旨。
她跪伏在地,明黄色的圣旨入手沉甸甸的,那上面的字句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,灼得她指尖微微发颤。
皇贵妃……协理六宫……弘历竟给了她如此之高的荣宠,甚至越过了皇后,直接赐予协理之权!
“奴才恭喜元皇贵妃娘娘,贺喜娘娘!”进忠满面堆笑,恭敬地叩首,“皇上说了,娘娘产后体虚,一切礼数从简,待娘娘满月后,再行隆重的册封大典。”
曦月定了定神,让星璇扶她起身,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雍容浅笑:“有劳进忠公公。请公公回禀皇上,臣妾叩谢天恩,必当尽心竭力,辅佐皇后娘娘,抚育皇子,不负圣望。”声音虽还有些虚弱,却清晰沉稳。
“奴才一定带到。”进忠躬身,又示意身后内监将金册金印等物奉上。
那金印以纯金铸造,螭钮,印文篆刻“元皇贵妃宝”,在透过窗棂的冬日阳光下,熠熠生辉,晃得人眼晕。
承乾宫顿时淹没在一片贺喜声中。
宫女太监们个个喜形于色,皇贵妃娘娘得势,他们这些伺候的人自然水涨船高。
茉心和星璇更是激动得眼眶泛红,小心翼翼地将圣旨、金印等物收好。
曦月重新坐回榻上,她抚摸着怀中永稷柔嫩的小脸,感受着那微弱却坚定的呼吸。
弘历这道晋封旨意,不仅是恩宠,更是一道惊雷,势必在整个后宫,乃至前朝,掀起滔天波澜。
长春宫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富察琅嬅正对着镜台,由素心梳理着一头乌发。
铜镜中的女子,容颜依旧端庄秀丽,只是眼角眉梢已染上了挥之不去的倦意和细微的纹路。
她刚刚听完莲心低声禀报的圣旨内容,握着玉梳的手,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“皇贵妃……协理六宫……”她喃喃重复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字字带着冰碴。
镜中的脸渐渐失去了血色。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,从高曦月初封贵妃、赐号“元”开始,从皇上对她的宠爱日盛一日开始,从她诊出喜脉开始……她就知道,一旦高曦月生下皇子,位份必定再进一步。
可她没想到,这一步竟如此之大,如此之快!直接越过贵妃、皇贵妃,晋为皇贵妃!还赐予协理六宫之权!
位同副后!那她这个皇后算什么?摆设吗?皇上这是公然在打她的脸,在告诉六宫,乃至天下,元皇贵妃高曦月,才是他心中真正属意的后宫之主吗?
“娘娘……”素心察觉到她的异常,停下手中的动作,担忧地唤道。
富察琅嬅猛地抬手,止住了素心的话。胸口一阵翻江倒海般的剧痛袭来,仿佛有千万根针同时扎向心口,又像是一块巨石狠狠压了上来,让她喘不过气。
喉咙涌上一股腥甜,她下意识地捂住嘴,却还是没忍住。
“噗——”一口殷红的鲜血,喷洒在光可鉴人的紫檀木镜台上,点点猩红,触目惊心。
“娘娘!”素心和一旁的莲心吓得魂飞魄散,惊呼出声。
富察琅嬅眼前发黑,身子晃了晃,几乎软倒。
素心慌忙扶住她,莲心则急得就要往外跑:“奴婢去请太医!”
“站住!”富察琅嬅用尽力气低喝,声音嘶哑却异常严厉。
莲心僵在门口。
富察琅嬅靠在素心怀中,急促地喘息着,看着镜台上那摊刺目的血,眼中掠过一丝凄楚,随即被深沉的绝望和冰冷的理智覆盖。
她抬手,用帕子慢慢擦去嘴角的血迹,动作缓慢而沉重。
“不能请太医……”她闭上眼睛,声音疲惫至极,“皇上刚下了晋封元皇贵妃的旨意,本宫此刻请太医,传出去,便成了本宫对圣旨不满,嫉恨元皇贵妃,气急攻心……这个罪名,本宫担不起,富察氏……也担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