富察琅嬅靠坐在床头,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,脸色苍白如纸,眼下乌青深重,唯有那双眼睛,还倔强地亮着,不肯熄灭。
她确实“起来走了走”——由素心和莲心搀扶着,在寝殿内挪了十来步,便气喘吁吁,冷汗涔涔,不得不躺回床上。
可这已足够让她对外宣称“大好了”。
“娘娘,该用药了。”素心端着药碗进来,碗中汤药黑稠,热气腾腾。
富察琅嬅看了一眼,胃里便一阵翻涌。这三个月,她不知喝了多少碗这样的苦药,可身子却像漏了的筛子,补进去多少,便漏出去多少。
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,方子调了一次又一次,说法却大同小异:忧思过甚,肝气郁结,气血两亏,需静心调养。
静心?如何静心?
高曦月代掌凤印,六宫趋附;四皇子永稷健康活泼,皇上宠爱日盛;而她这个皇后,缠绵病榻,门庭冷落,连每日的请安都免了——是皇上亲口下的旨,说让她安心养病。
这后宫,可还有她立足之地?
“娘娘……”素心见她不动,轻声催促。
富察琅嬅闭了闭眼,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
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,她强忍着没有吐出来,额上已是一层虚汗。
莲心连忙递上蜜饯,她却挥手推开。
“本宫问你,”富察琅嬅盯着素心,声音嘶哑,“这三个月,承乾宫那边,可有什么动静?”
素心垂眸:“元皇贵妃处事公允,六宫并无怨言。各宫月例按时发放,春日的衣料、首饰也都分配妥当。内务府几个不中用的管事被撤了,换上了新人……都是元皇贵妃提拔的。”
每说一句,富察琅嬅的脸色便白一分。
处事公允?没有怨言?提拔新人?
高曦月这是要彻底将后宫握在手中啊!
“皇上……常去承乾宫吗?”她问出最不想问的问题。
素心头垂得更低:“皇上批完奏折,常去承乾宫看四阿哥,有时……便歇在那里。”
寝殿内一片死寂。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。
富察琅嬅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凄楚:“好,好一个元皇贵妃……好一个四阿哥……”
她猛地咳嗽起来,一声接一声,撕心裂肺,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
素心和莲心慌忙上前,一个为她抚背,一个递帕子。
帕子捂在嘴上,再拿开时,已染上刺目的猩红。
两人吓得魂飞魄散:“娘娘!”
富察琅嬅却似乎习惯了,只摆摆手,喘着气道:“无妨……死不了。”
她不能死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若她死了,皇后之位空悬,高曦月以皇贵妃之尊、育有皇子之功,再得皇上宠爱,立为继后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那她富察琅嬅,就成了一个笑话。一个被元皇贵妃生生逼死、连后位都保不住的笑话。
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。
“扶本宫起来。”富察琅嬅咬牙道。
“娘娘,您要做什么?”莲心担忧地问。
“本宫要去见皇上。”富察琅嬅推开她的手,挣扎着要下床,“本宫已经‘大好’了,该拿回属于本宫的东西了。”
素心连忙扶住她:“娘娘,您的身子……”
“本宫的身子本宫清楚!”富察琅嬅厉声道,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,“再躺下去,这后宫就真要改姓高了!”
素心与莲心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与心疼。
她们知道劝不住,只得搀扶着皇后起身,为她更衣梳妆。
镜中的女子,憔悴得惊人。
再厚的脂粉也盖不住眼下的乌青和苍白的唇色。
富察琅嬅看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抬手,将发髻上一支略显素净的珠钗拔下,换上了一支九尾凤钗——那是她册封皇后时戴的。
凤钗沉重,压得她头皮发紧,却让她挺直了脊背。
“走。”
乾清宫。
弘历刚批完一批奏折,正揉着眉心小憩。
进忠轻手轻脚地进来,低声道:“皇上,长春宫素心求见,说皇后娘娘身子大好了,想来给皇上请安,并……禀报后宫事宜。”
弘历睁眼,眼中并无多少波澜:“皇后大好了?”
“是,素心是这么说的。”
弘历沉默片刻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案。
三个月了,曦月将后宫打理得很好,他甚至觉得比皇后在位时更井然有序。
可皇后毕竟是皇后,中宫之位不可轻忽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