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人登上高高的城头,纵目望去,眼前的景象让久经风浪的凌风与燕云,瞳孔也不由微微一缩。
青州城下,黑压压的军队阵列严整,旌旗在寒风中舒卷,上面隐约可见“神机”、“京营”等字样。兵士皆着统一的制式黑色棉甲,头盔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铁色。
更令人心惊的是,他们手中持有的,并非寻常刀枪弓弩,而是一排排乌黑锃亮、早已装填完毕的火铳!
那股肃杀精悍之气,与地方卫所兵的涣散疲敝截然不同,分明是久经操练、装备精良的京营精锐!
崔羡站在垛口之后,俯视着城下军阵,目光如电,扫过那面最大的、绣着“王”字的将旗,朗声朝着城下喝道:“城下兵马,可是山东都司麾下?本官乃青州知府崔羡!尔等未经朝廷明旨,为何擅自调兵,封锁我青州城门,断绝交通?!速速报上名来!”
城下军阵中,一员顶盔贯甲、身材魁梧的将领闻言,似乎犹豫了一下,正要策马出列答话。然而,他身旁一个身着鲜艳蟒袍、面白无须、身材略显臃肿的太监,却用马鞭轻轻一拦,抢先一步催马越众而出。
那太监勒住马,仰起那张保养得宜却透着阴鸷气的白胖脸,用尖细刺耳的嗓音,拖长了调子高声回应:“崔知府——咱家乃神机营监枪太监——刘贵!奉的是上谕!”
他特意加重了“上谕”二字,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恶意,“青州城瘟疫横行,死人无数,疫情凶猛!为免疫病流出,波及京畿重地,危害圣躬,特命我等在此设立防线,严密封锁!没有里面的命令,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来!至于外面的东西嘛……没有咱家的手令,更别想运进去一丝一毫!”
那刺耳的笑声顺着寒风飘上城头,充满了幸灾乐祸与冰冷的杀意。
崔羡面色沉静如水,心中却已是一片无尽的嗤笑。
什么上谕?
狗屁!
分明是魏英假传圣旨,利用了某些紧急情况下便宜行事的模糊权限,调动了与其勾结的京营武力和亲信太监!
瘟疫,只是一道导火线。
这铁桶般的封城,断绝一切外援与生路,才是魏英真正的、致他于死地的终极杀招!
没有药材,没有补给,一座被瘟疫和绝望笼罩的孤城,能支撑多久?
届时,城内必然生乱,民变四起,他崔羡要么死于瘟疫,要么死于民乱,要么……就只能任其宰割。
但,他崔羡,岂是这般容易就范之人?!
崔羡凛冽的目光,再次缓缓扫过城下那黑压压的、装备着致命火器的京营精锐,以及那个得意洋洋的蟒袍太监。
没有愤怒的斥责,没有无谓的争辩。他只是猛地一甩绯红的官袍衣袖,转身,留下一个挺拔决绝的背影,对身旁的凌风、燕云沉声道:
“回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