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怨不怨我？”他忽然问。
很轻，却很认真。
晚晴看着他苍老的脸，看着他眼底藏了一生的愧疚。
怨过。
真的怨过。
怨他不顾家。
怨他太固执。
怨他把最好的年华，都耗在无谓的要强里。
怨他直到病倒，才肯慢下来。
可此刻，面对这样的他，她却说不出那个“怨”字。
“不怨了。”她低声，“都这么多年了。”
“是我活该。”守业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有湿意，“我用一辈子，还我当年的错。”
“晚晴，我不是个好丈夫。”
“不是个好男人。”
“我让你等了一辈子。”
晚晴的眼泪，终于落下来。
“我没等。”她哽咽，“我就是……陪着。”
“陪着一个不懂事的人。”
“陪着一个长不大的人。”
“陪着一个，到快走不动了，才知道什么最重要的人。”
守业的手，微微发抖。
他慢慢抬起，想去擦她的泪。
力气不够，手在半空晃。
晚晴伸手，握住他。
他的手，凉，瘦，骨节突出。
是被岁月磨透的样子。
“晚晴。”他声音发哑，“我这辈子，最后悔的，就是亏待你。”
“我以为给你钱，给你安稳，就是对你好。”
“后来才明白。”
“你要的不是钱。”
“不是房子。”
“不是别人眼里的风光。”
“你要的，只是我在。”
晚晴点头，泪落得更凶。
“是。”
“我只要你在。”
“你在，风就是甜的。”
“你在，海就是暖的。”
“你在，家就是完整的。”
守业闭上眼，两行泪，从眼角滑下，没入鬓角的白发里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现在都知道了。”
“可惜，太晚了。”
晚晴紧紧握着他的手，不肯放。
“不晚。”
“只要你还在，就不晚。”
守业睁开眼，看着她哭红的眼，心疼，却无力。
他活了一辈子，争了一辈子，错了一辈子。
到最后，才懂。
他赢过世界，却输了最该珍惜的人。
他用一生奔波，换来一身病痛与悔恨。
他用一生倔强，换来晚年的寸步难行。
而眼前这个女人，陪他苦，陪他难，陪他从青丝到白发，从热烈到苍凉。
没怨，没弃，没走。
“晚晴。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把所有力气都聚在这一句，“等我走了，你别难过。”
“是我不配。”
“不配你这么好的一辈子。”
晚晴猛地捂住他的嘴。
“不许说。”
“不许说走。”
“你会好。”
“你还要陪我看海。”
“还要陪我吹风。”
“还要陪我，把当年没走完的路，都走一遍。”
守业望着她，眼泪无声地落。
他没再说话。
只是轻轻，轻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夕阳落在海面上，金浪翻涌。
海风轻轻吹过，带着咸，带着暖，带着一生的遗憾与温柔。
晚晴蹲在他身边，握着他的手，不肯松。
她知道。
他今天精神好。
不是好转。
是回光。
是一生将尽前，最后一次，来看这片他亏欠了一辈子的海，和这个他亏欠了一辈子的人。
而他也知道。
这一辈子，他错了。
错得彻底。
错到，只能用余生最后一点力气，来对她说一句抱歉。
用最后一次来到龙滩，来偿还，当年那句未说出口的——
我会陪你一辈子。
风还在吹。
海还在涌。
可有些时光，再也回不去了。
有些人，再也不能并肩走在沙滩上了。
只剩夕阳，静静照着一对老人。
照着一生的错，一生的悔，和一生，未曾断过的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