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沉得很低。
像一块烧红的烙铁，烫在海平线上。
海水被染成金子的颜色，一浪一浪，往沙滩上涌。
浪是金的。
沙也是金的。
连远处的木麻黄树影，都被镀上了一层暖黄。
傍晚的风，很软。
吹在脸上，像一只轻轻抚过的手。
晚晴推着轮椅，慢慢走在沙滩边缘。
车轮碾过细沙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守业望着前方。
眼神很静，也很空。
像一杯泡久了的茶，沉了，淡了，却还剩一点余味。
“到了。”
晚晴轻声说。
守业没动，只是继续望着。
“累不累？”她问，“要不要坐久点？”
守业摇头。
“晚晴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看。”
他朝远处抬了抬下巴。
晚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一对情侣，正并肩散步。
男生个子高，女生扎着马尾。
两人手牵手。
脚步很慢。
女生笑的时候，男生会低头听。
男生说话的时候，女生会仰头看。
海风穿过他们的缝隙，吹起女生的发梢。
画面很轻。
却像一根细针，轻轻扎了一下。
晚晴心头一酸。
“像我们。”
守业突然说。
声音很轻。
轻得差点被海浪盖过。
“像我们年轻的时候。”
晚晴没接话，只是看着。
那对情侣走到一块礁石旁，靠在一起坐下。
女生把头靠在男生肩上。
男生侧头，轻轻亲了亲她的发。
画面温柔得像一幅画。
守业的目光，停在他们身上。
很久。
“那时候，我们也这样。”
他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晚晴应了一声，声音有点哑。
“那时候，你也喜欢靠在我肩上。”
“喜欢我牵你的手。”
“喜欢海风，吹得你头发乱乱的。”
晚晴点头。
记忆像潮水，一下涌上来。
二十年前的龙滩，也是这样的傍晚。
他牵着她，在沙滩上走。
她问：“守业，海为什么这么黄？”
他说：“因为夕阳。”
她又问：“夕阳为什么这么红？”
他说：“因为我，眼里只有你。”
她当时笑红了脸。
现在想起来，像隔了一辈子。
“那时候，你嘴甜。”
晚晴低声说。
守业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淡，却很甜。
“年轻嘛。”
“只敢说好听的。”
“现在不敢说了。”
晚晴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守业沉默。
因为他知道。
说再多，都迟了。
“因为老了。”
他轻轻说。
“老了，就不浪漫了。”
晚晴别过脸，悄悄吸了口气。
“我不觉得。”
“你现在，比年轻的时候，更懂。”
守业摇头。
“晚晴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看他们。”
他又指了指那对情侣。
女生仰起头，男生低头亲了她一下。
很轻的一个吻。
却像带着温度。
“我们那时候，很少这样。”
“总是急。”
“急着赚钱。”
“急着过日子。”
“急着把家撑起来。”
“结果忘了，牵手也是一种日子。”
晚晴眼眶热了。
“也没忘。”
“你不是也牵过吗？”
“只是……后来，手都松了。”
守业的手，轻轻抖了一下。
他的手，放在腿上。
很瘦。
很凉。
晚晴伸手，覆上去。
“现在牵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还来得及。”
守业抬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眼里有泪。
有笑。
有一生的愧疚。
也有一刻的温柔。
“晚晴。”
他慢慢握紧她的手。
掌心糙。
像磨过岁月的石头。
“我走了以后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要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晚晴猛地别过脸。
“不许说走。”
她的声音，抖得厉害。
“你会好起来的。”
守业笑了。
笑得很轻，却很心酸。
“别骗我了。”
“我知道自己的身体。”
“也知道，这一趟，怕是回不去了。”
晚晴咬住嘴唇。
眼泪掉下来。
砸在沙上，砸出小小的坑。
“不回不去。”
“你还要陪我看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