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了几句话，她似是耗尽了力气，喘息着，目光在屋内逡巡，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孙尚香连忙拭去泪水，柔声问：“娘，您在找什么？”
孙老夫人气息微弱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陛下……陛下……来了吗？”
“来了，娘，陛下就在这儿！”孙尚香连忙回头，对马超道，“陛下，娘要见您。”
马超走上前，站在床边，望着这位将女儿托付给自己、一生饱经沧桑的老人，语气温和：“叔母，我来了。”马超虽为老夫人的女婿，但是他依然将孙策的情谊排在前面，还是开口叫了叔母，这也证明，即使孙策离开多年，马超也没有忘记二人之间的情谊。
孙老夫人浑浊的眼睛望着他，忽然用尽全身力气，示意孙尚香扶自己坐起一些。她望着马超，眼中竟闪过一丝清明，缓缓说道：“陛下……老身……有几句话想对您说……”
马超俯身靠近，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，语气恭敬：“叔母有什么话，尽管吩咐。”说罢，他看向远处的孙绍，抬手招了招。孙绍连忙上前几步，凑到病榻边，握住老夫人另一只手。
孙老夫人喘了口气，目光扫过众人，声音带着迟暮的沙哑：“老身这一生，与文台（孙坚）共育三子一女。长子孙策，最是争气，可惜……可惜英年早逝。”
这话一出，马超脸上顿时浮起黯然——当年孙策纵横江东，何等英武，却遭人暗算，实在令人扼腕。周瑜也垂下眼帘，显然是想起了那位并肩作战的少年将军。
老夫人接着说：“三子孙翊，虽无大才，却能守着宗族，也算安稳。小女尚香，多亏陛下不弃，纳为后妃，这是孙家的荣耀……这些，老婆子都不挂心。”她顿了顿，浑浊的眼睛望向马超，“老身要说的，是仲谋……”
马超心中了然，轻声道：“叔母是不放心孙权？”
老夫人两滴浊泪滚落在枕上，点了点头：“那逆子……为了权力暗害兄长，老身到死都不能原谅他。可他这些年远遁海外，孤苦伶仃，想来……想来也早该后悔了吧？”
马超默然。孙权当年之事，确实做得狠绝，但若说后悔，谁又能知晓？他只能轻声抚慰：“叔母放心，朕从未想过追究旧怨。”
“陛下莫要宽慰老身。”老夫人摇了摇头，忽然看向周瑜，“周郎……”
周瑜连忙凑近，沉声应道：“老夫人，公瑾在呢。”
老夫人望着他，又拍了拍孙绍的手：“你二人与伯符情同手足，岂能不为他报仇？更何况这孩子……”她看向孙绍，“绍儿最肖他父亲，这杀父之仇，他焉能不报？你们不过是在等老婆子闭眼，便要动手罢了。”
满堂寂静，无人反驳。孙策之死，始终是江东人心头的一根刺，孙权远遁海外，这笔账便一直悬着。
老夫人的泪水又涌了出来，孙尚香用帕子擦都擦不及。她攥紧马超与周瑜的手，气息愈发微弱：“陛下……公瑾……看在老婆子这张薄面上，答应我一个请求……”
马超与周瑜对视一眼，齐声说：“请老夫人吩咐。”
“无论将来……你们要如何处置孙权，”老夫人盯着他们，眼中带着最后的恳求，“留他一条性命……毕竟……他也是文台的骨血，是尚香的兄长啊……”
孙尚香早已泣不成声，伏在床边哽咽：“娘……”
周瑜望着老夫人枯槁的脸，想起当年孙策的种种，又想起这些年老夫人对江东的维护，终究是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马超也缓缓颔首，语气郑重：“叔母放心，朕应允你，留孙权一条命。”
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，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，她拉过孙绍的手，放在周瑜掌心，又将周瑜的手与马超的手叠在一起：“如此……老身便放心了……你们……要好好护着江东百姓……护着尚香……”
话音渐低，她的手缓缓垂落，眼睛望着帐顶，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孙坚与孙策，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娘——！”孙尚香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内院。
窗外的江风忽然停了，建业城的喧嚣仿佛也在此刻静止。满堂之人，无论君臣、亲疏，都对着病榻上安详逝去的老人，深深低下了头。
这一日，江东的天，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哀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