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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布局之人,最忌动真情,每一步都需计算得失。(1 / 2)

夜色如泼墨,海浪轻舔礁石,在寂静中绽开朵朵暗银碎沫。

盛君川解开披风铺在微凉的沙地上,动作干脆利落,衣角却被海风撩起一角飒飒。他屈膝坐下,侧脸望向海天交接处那线模糊的灰蓝,眉峰微微蹙着,像在斟酌字句。

“琉璃。”他忽然开口,没转头,只从身旁拾起一段枯枝:“你可知用兵之道,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
我学着他坐下,双手抱膝,下巴抵在膝头看他:“天时?地利?——还是你常说的‘兵贵神速’?”说着故意眨了眨眼。

他这才转过脸来,眼底映着稀薄的月光,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。

那截枯枝在他指间转了个圈,随后稳稳点在细沙上,划出一道深而缓的弧:“是‘势’。”枯枝行至中段,微微一顿,“譬如那位‘大人’——”枝尖在沙中轻旋,勾出几道交织的脉络,“他当时能在刑场换人、将曹氏数十亲眷远送边陲,所需非仅一时之权,更需一张能贯穿刑部、驿站乃至边城的关系网。”

“这张网……后来接着织下去了,对不对?”我倾身细看,那些随手画出的沙痕如蛛网蔓延,月光下竟显出几分诡谲。

“聪明。”他瞥我一眼,枯枝倏然点在几个交汇处,“不到一年,这群人悄然消失,再出现已成蛟洋帮。而后蛟洋帮崛起,劫掠数年却屡脱罪责,若朝中无人层层相护、打通关节,焉能至此?”他手腕一扬,枯枝挑飞几粒沙。

我盯着那几处深点,脑中骤然亮起一盏灯,不禁“啊”了一声,抬眼时正撞上他等待的目光:“所以……那人布的不仅是救命之恩,更是一盘需要多年织就的网?”

“不错。”盛君川丢开枯枝,转而看向我。他目光沉静,却像能穿透海雾般落在我脸上,“曹月只道那人庇护她是念旧情。可若真只为故人之谊,何须大费周章将曹庚年的女儿、旧部移出皇城?又为何纵容他们沦为海寇?”

海潮声里,他的话如一颗颗石子,在我心湖中接连荡开涟漪。

我忍不住伸手揪住他一片袖角,丝滑的衣料在指间微微发凉:“那人救曹月,从一开始,就不仅仅是出于善心……”

盛君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被我攥皱的袖角上,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。再抬眼时,眸色深得像子夜的海:“这些年,蛟洋帮劫来的财宝,曹月只取微末养帮众,大头皆流入建平权贵囊中。这格局,不像寻常匪类求生,倒像……”

“像有人在背后操盘。”我接得飞快,手指也戳向沙地,“那人要的不是养活一个蛟洋帮,而是借曹月的手,替某些人敛财。”

盛君川颔首,目光赞许:“所以这些年建平官府屡剿无功,非不能也,是不为也。”

海风忽然急了些,我捋了捋飞扬的发丝,思绪随之清明:“那么,近来蛟洋帮只劫安庆商船,是背后之人贪得无厌,逼得曹月走险;还是那位‘大人’的意思?”

他丢掉枯枝,拍了拍手上细沙,抬眼直视我,“你觉得呢?”

我沉吟片刻,试着接住他递来的线索:“若是被逼无奈,曹月大可暗中求援,不必专挑安庆硬碰硬;若是那人授意……”我顿了顿,一个念头闪过,“他要么是与安庆有旧怨,要么……就是想故意引动安庆朝廷的注意?”

盛君川轻轻颔首,神色间流露出几分“你果然懂”的赞许:“而且引的不是一般注意,是必须派重将彻查、甚至惊动圣听的那种‘注意’。”

我心头一跳,像是拼图突然卡上关键一块:“所以蛟洋帮这些年的存在,或许本就是那人埋下的一步暗棋?曹月她……知道自己被当作棋子吗?”

“这便是关键。”他声音转低,“曹月对此人讳莫如深,只肯言及其与曹父有旧。我几次试探,她都守口如瓶,仿佛多说一字便会害了对方性命。只知她对此人几乎言听计从,那种敬畏……不,是近乎虔诚的顺从,关系绝非寻常。”

我忽然听懂了他话里的深意:“如此维护,说明那人身份定然特殊,且仍处高位……甚至可能仍在朝中,或与建平朝廷息息相关?”

盛君川没有直接回答,只望着海面轻叹:“一位能在刑场偷人、操纵匪帮、与权贵分赃,却让曹月死心塌地不敢透露分毫的人物……”他顿了顿,像是自语,又像在点我,“你说,这人图的是什么?”

我忽然觉得后背窜上一丝凉意:“那人所图……不是钱财也不是权势,更不是保全曹月。而是……故意让蛟洋帮招惹安庆,实则是想借安庆之力,铲除建平那些与他有牵连的权贵……”

盛君川丢开枯枝,双手向后撑住沙地,仰头望向星空,“好一招借刀杀人。权贵因贪赃覆灭,是咎由自取;曹月一伙罪行确凿,伏法亦是应当。而那位始终隐于幕后的‘大人’……”他忽然低笑一声,带着冰冷的讽刺,“既除了政敌,又全了‘重情重义、庇护故人之后’的美名。”

海风拂过,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。盛君川似乎察觉了,侧过身来,伸出手——却不是碰我,而是拾起我裙裾边一枚被海浪磨圆的小石子,在掌心掂了掂。

我盯着他掌中石子的圆润轮廓,“曹月他们……从死里逃生那刻起,就只是棋子了,对不对?”

盛君川没答,只将石子轻轻抛起、接住,反复几次。月光流泻在他腕骨凸起的线条上,平添几分冷硬。

“或许最初确有怜悯,”他终于开口,声如沉沙,“但布局之人,最忌动真情。”石子被握入掌心,指节微微泛白,“每一步,都需计算得失。”

我忽然伸手,覆在他握石的手背上:“那……我们现在擒了蛟洋帮,岂非正入了那人算计?”

盛君川反手将石子塞进我手心,“入局未必是坏事。至少现在,我们知道暗处有这么一张网。”他站起身,逆着月光向我伸手,身影笼下一片安稳的阴影,“执网之人既然动了,便总会留下痕迹。”

我借他的力站起,沙粒从裙摆簌簌滑落。他却没有立刻松手,反而收拢手指,将我整只手稳稳裹在掌心。温度透过皮肤传来,有力而笃定。

“这局棋才刚刚开始。”他望进我眼里,眸中似有星火淬炼,“怕么?”

我攥紧掌心那枚微温的石子,忽然扬起嘴角:“怕什么?我可是看过八百集《名侦探柯南》的人。”

他眉梢微动,那点星火蓦然亮了起来。潮声里,我听见自己心跳清晰,与他掌心传来的稳定脉搏,渐渐合成同一个节奏。

“你也不必太过忧心,”他再度开口,嗓音低沉浑厚,带着一种久经沙场淬炼出的、令人不由自主想要依赖的沉稳,“我自有安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