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上看着淑嫔泫然欲泣的模样,又瞥了一眼她怀中懵懂的幼子,再想到福喜这奴才今日再三阻拦,心头顿时火起,更是夹杂着近日来,他总觉得身边人处处掣肘,实在厌烦。
于是厉声道:“福喜!朕之前说过什么?淑嫔来此,无需那些虚礼!你一再阻拦,是何居心?给朕退下!没有朕的吩咐,不准再进来搅扰!”
“皇上……”福喜还想辩解,触到皇上冰冷含怒的目光,心头一颤,终究不敢再言,只得叩首,“老奴遵旨。”
他垂下头,退出殿外前,目光阴鸷地再次扫过殿内众人,尤其是淑嫔和她身边那几个宫女,心中那不安的预感越发强烈,却已无能为力。
殿门重新合拢,将外界的纷扰暂时隔绝。
皇上动怒后,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,脸色涨红,气息急促。
淑嫔连忙上前,满面忧色,一边轻轻拍抚皇上的背,一边对抱着小皇子的大宫女道:“皇上需要静一静,你先带小皇子到外殿歇息片刻。”
待人退去,内殿陡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皇上压抑的咳嗽声。淑嫔环顾四周,确认再无他人,才对那位一直静立在角落、提着一个小巧提篮的蒙面宫女点了点头。
那宫女缓步上前,走到龙榻边的小几旁,提起温着的玉壶,倒了一盏温水。然后,她端着水盏,轻轻跪在龙榻前的脚踏上,将水盏奉至皇上面前,低声道:“皇上,请用些水润一润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柔和。
皇上喘息稍定,勉强抬起眼皮,目光先是落在青玉水盏上,然后,顺着那执盏的、白皙纤细的手指缓缓上移,掠过宫女规制的素色衣袖,最终,定格在她低垂的眉眼之间。
就在那一刹那,皇上浑浊而疲惫的眼眸骤然收缩,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!那眉眼的轮廓,那低眸时睫毛垂落的弧度,甚至那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哀伤的气质。如此熟悉,熟悉到刻骨铭心,瞬间穿透了十几年的光阴与病痛的迷雾,与记忆中那张魂牵梦萦的面容重叠在一起!
沈熹薇!
不!是她的女儿,这是杜筠婉。
一定是!
剧烈的震惊让皇上甚至忘了咳嗽,他心脏狂跳,一股混杂着狂喜、痛楚与难以置信的激流冲撞着他的胸腔。他几乎是仓促地、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,强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呼唤,眼角的余光迅速瞥向一旁的淑嫔。
淑嫔脸上依旧是恰到好处的担忧,仿佛全然未觉他方才的失态。
皇上默然,淑嫔何时与杜筠婉相熟?她究竟意欲何为?
无数疑问翻涌,但多年帝王生涯练就的深沉心性让他瞬间稳住了心神。他重新看向那奉水的宫女,这一次,目光带上了审视与探究。
杜筠婉依旧低眉顺眼,姿态恭谨,但那份恭谨之下,却没有寻常宫人面对天威时的惶恐或谄媚,而是一种奇异的坦然,甚至是一种沉静的等待。
皇上伸出手,手指微微颤抖着接过了那盏温水。他垂眸看着清澈的水面,心中那股莫名的直觉也越来越清晰,杜筠婉定不会害他!他缓缓将水饮下,温水流过干灼的喉咙,带来一丝舒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