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空行事确然利落,马蹄声去而复返,带回了一位须发皆白、面容清癯的老大夫。
老人家虽不知榻上之人确切身份,但见其气度凛然,周遭护卫肃杀精干,心下已然明了非同小可,诊治时格外凝神静气,苍老的手指在狰狞的伤口周围按压探查,动作稳而轻。清理腐肉、敷上带来的药粉、再用干净白布层层裹紧,每一步都透着行医多年的沉稳。又开了内服调理的方子,细细交代了禁忌。
整个过程,萧祁昭始终紧闭双目,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,额角与颈侧青筋因忍痛而微微凸起,细密的冷汗不断渗出,浸湿了鬓边散落的发丝,他却连一声闷哼都未曾逸出。
老大夫离去前,在竹屋外压低嗓音对长空再三叮嘱:“这位公子伤势极重,失血过多,元气大伤,内腑亦有震荡之忧。眼下血虽暂止,然根基已损,务必静养,万万不可挪动颠簸,否则伤口再度崩裂,引发高热或血崩,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。若能得更好的药材与更精心的将养,自是上上之策。”
长空神色凝重,一一牢记,奉上丰厚诊金,又遣了得力手下随老大夫去抓药。
药材很快被送回。
杜筠婉默默地接过了煎药的活儿。
她在竹屋侧面寻了一处稍避风的地方,用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台,架上小泥炉。火折子擦亮,橘红的火苗舔舐着干燥的竹叶和细枝,很快,陶制药罐底下便响起了哔哔剥剥的细响。她蹲在炉前,手持一柄旧蒲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扇着风。火光跳跃,映亮了她低垂的侧脸,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,鼻尖微微沁着汗,神情是全然的专注,仿佛世间只剩眼前这一炉火、一罐药。
药汁渐渐滚沸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浓重苦涩的气味随着蒸汽弥漫开来,与山间夜露的清冽、竹木的微香交织在一起,构成这孤寂竹舍特有的气息。她的侧影在晃动的火光里显得格外单薄,却又奇异地有种柔韧而坚定的力量。
屋内,长空跪在榻前:“殿下,宫中局势已初步稳住。皇上亲自下令,皇后娘娘暂拘于崇明殿,王贵妃及其党羽皆已下狱待审,盛亲王一系亦被控住,翻不起浪了。朝堂上虽有惶惑议论,但有吴阁老、杜司业等重臣坐镇安抚,并未生出大乱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低沉,带着几分艰涩:“悬崖之下……搜寻仍在继续。只是山深雾重,崖壁陡峭险峻,至今……未见大殿下踪迹。生还之望……恐十分渺茫。”
萧祁昭静静地听着,脸上并无过多表情,仿佛早已料到,又或是心力交瘁到无力做出反应。只有那只搁在身侧、未被绷带缠绕的手,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长空觑着他的脸色,继续劝道:“殿下,此地终究简陋,药材用具皆不齐全,于您伤势恢复大为不利。如今宫中既已安定,不如尽早启程回宫,御医局药材齐备,照料亦更周全。属下已备好软轿,沿途加派精锐护卫,定保平稳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萧祁昭终于开口,声音因失血与虚弱而低哑迟缓,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、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就在此地……养伤。”
长空一怔,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门外那个守着药炉的纤细背影,心中霎时了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