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祁昭沉默片刻,知她有意回避,也不强求,顺着她的话道:“都好,吴阁老与杜……与你父亲主持着,乱不了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杜筠婉下意识追问,转过身来。
“皇兄……尚未寻到。”萧祁昭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崖深林密,或许尸骨无存,或许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杜筠婉想起那个偏执疯狂,最终选择纵身一跃的身影,心中亦是复杂难言。他罪孽深重,通敌叛国,死不足惜,可那般快意而惨烈的自我终结方式,依旧在她心底激起一丝冰冷的唏嘘。
那是一个被权力、仇恨和扭曲母爱彻底吞噬的悲剧灵魂,最终连死亡的方式,都带着决绝的仪式感。
“找不到,或许也是他的归宿。”她轻声道,声音飘忽,像是在对萧祁昭说,也像是在对自己说,试图为那令人不安的结局找到一个合理的注解。
萧祁昭没有反驳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,让他的神情有些莫测:“你似乎,并不恨他。”
杜筠婉迎上他的视线,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像是融入了这满屋的暮色与药味:“恨过。在柔仪宫被他囚禁胁迫时,在看到他手段狠辣时,恨意是真切的。但他……又何尝不是这盘巨大棋局中,一个身不由己、又可悲可怜的棋子?被所谓嫡庶之别、母亲早逝的阴影、对父爱扭曲的渴望、对权力的执念,一步步推着,拧成了后来那般模样。”
她的话语里有一种超越个人恩怨的通透,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平静:“说到底,我们都是这宫墙权谋下,不同程度上的受害者,都在挣扎着罢了。”
杜筠婉话语中的释然,让萧祁昭微微怔住。
他见过她许多面貌:坚韧不屈如石缝中的草,机智狡黠如林间的狐,伤心脆弱时像易碎的琉璃……
却少见如此刻这般,仿佛站在更高处回望,洗净了激烈情绪,只剩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这平静之下,是她独自消化了太多痛苦、挣扎与思考后沉淀下的力量。
这认知让萧祁昭心头既酸且软,那股强烈的保护欲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心疼,再次汹涌地漫上来,几乎要冲垮他引以为傲的克制。
“你倒是看得透彻。”他低语。
他想说些什么,想立刻给她一个坚不可摧的承诺,想将她纳入羽翼之下,免她再受风雨。
可是,“跟我回宫”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,带着千钧的重量,却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那座他生于斯、长于斯、未来也必须立于斯的金碧辉煌宫殿,对她而言,或许也曾是她母亲挣扎半生的地方,是一个外表华丽、内里却可能吞噬自由与真心的无形牢笼。
他不能,也不愿,用爱之名行禁锢之实。
话到嘴边,却转了弯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与艰涩:“林悦瑶她……”
“殿下不必告诉臣女。”杜筠婉迅速打断,语气有些急,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微微抿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