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黄的油灯光在他身后晕开一圈光晕,他逆光而立,面容有些模糊,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里面没有丝毫的虚伪、敷衍或动摇,只有一片朗朗乾坤般的坦荡、毫无保留的决心,以及对她全然的理解与支撑。
萧祁昭描绘的那个未来,强大、开阔、充满力量与包容的气魄。
像一阵猛烈的风,骤然吹散了杜筠婉心中那块关于血脉、关于牺牲、关于“非我族类”的沉甸甸的巨石。
碎屑纷飞中,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以及……
一丝渺茫却真切的渴望。
杜筠婉深吸了一口气,山间夜晚清冽潮湿的空气涌入胸腔,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气息。
一直压抑在心底、反复权衡、不敢轻易吐露的话,此刻终于找到了流淌的出口:“殿下,臣女……其实并不真的在意这身血脉。母亲是谁,来自何方,从不是我能选择,也从来代表不了我是谁。人心善恶,品性高低,所作所为,才是立身之本。我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下去:“只是不喜欢那座皇城。不喜欢那里抬头望去永远是四角的、被切割的天空,不喜欢每走一步路、每说一句话都要在心中权衡再三,不喜欢连喜怒哀乐、呼吸节奏都要遵循森严的规矩。我见过如母亲一样的妇人在那里如何从明媚鲜活变得沉默枯萎,见过至高无上的权力如何将人心扭曲成怪物,见过最真挚的情感如何在日复一日的猜忌、倾轧与算计中消磨殆尽,最终只剩下冰冷的利用和荒芜的殿宇。”
“殿下,我心悦你。”杜筠婉忽然抬起眼,勇敢地、清晰地迎上萧祁昭,不再躲避:“这份心意绝不掺假。可若这份心悦,要终身困在那座华丽却窒息的金丝笼里作为代价……我宁愿,宁愿它从未开始。”
她终于将最深的恐惧与渴望和盘托出。
爱他,与坚守自我,在她心中,曾是两道无法交汇的轨迹。
萧祁昭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,直到她说完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了然的叹息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。
“本宫明白了。”他低语,“你怕的,从来不是成为本宫的负累,而是怕皇宫吞噬你。”
他再次伸出手。
这一次,不是小心翼翼地轻触。
而是紧紧握住杜筠婉一直蜷缩且冰凉的手,将她的指尖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而干燥的掌心。
他的动作很轻,带着伤后的虚弱,却有一种奇异的、不容挣脱的坚定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