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座山,那个竹屋,那些被时光封存的过往,就让它安安静静地留在记忆里,蒙上尘埃,或许才是最好的归宿。
刻意去告别,反而是纠缠。
杜筠婉苦笑着,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,将手中最后一份黄连仔细地包好,系紧,放进对应的药柜抽屉里,动作轻柔而准确,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波澜从未发生。
出发前往永州的前一夜,京城依旧沉浸在使团到来的热闹余韵中,连带着城南这片平日里入夜便趋于安静的街区,似乎也比往日多了几分隐约的喧闹和灯火。
空气里仿佛还飘浮着白日庆典留下的、微醺的气息。
杜筠婉应下了李嬷嬷让她早些休息、养足精神的再三叮嘱,却一转身,独自一人披了件外衫,坐在后院那方石桌旁。
月色清冷,如练如纱,静静铺洒在院落里,将药架、石磨、晾晒的竹匾都镀上一层幽幽的银白。
院中只有她一人的影子,被拉得细长而孤单。白日里的忙碌喧嚣褪去,此刻的寂静便显得格外深邃,甚至有些咄咄逼人。
她拎着一壶酒,是药铺里常备的、用以入药的寻常米酒,自斟自饮。
酒液入口绵软,略带甜意,但后劲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辛辣,缓缓烧灼着喉咙与胸腔。
她并非想借酒消愁,她从不认为自己有“愁”需要浇灭。
只是觉得,在这样的夜晚,在即将再次踏上漂泊旅途的前夕,在京城这片似乎与某人呼吸着同一片天空却又远隔重檐的地方,她需要一点什么东西,来陪伴这突如其来的、巨大的寂静,来填满心底某个无法言说的空洞。
耳边仿佛还能听到远处街市传来的、经过层层削减后依旧隐隐约约的喧哗声浪,忍不住去想象,此刻那巍峨皇城之内,或许正在举行着盛大的宫宴,丝竹悦耳,觥筹交错,华服云集,为了迎接那位远道而来的北境公主。
他与那位年轻活泼、身份“相配”的公主,此刻是否正并肩而坐,相谈甚欢?
他是否会露出她许久未曾见过的、属于那个少年的从容微笑?
公主眼中倾慕的光芒,他会作何反应?
想什么呢?
杜筠婉用力甩甩头,真是荒唐!
她暗斥自己。
可越是压抑,那份埋藏心底三年的、刻意不去触碰的思念与酸楚,却越是清晰。
酒意渐渐上涌,带来微醺的暖意,却也让视线有些朦胧。
夜风渐凉,穿透单薄的外衫,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。
不知是不是错觉,她总觉得身后似乎有一道视线,静静地落在她的背上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与存在感。可每次她猛地回头,目光所及,除了被夜风吹得摇曳婆娑的槐树阴影,和一片沉寂无言的漆黑夜色,空无一物。只有月光在地上投下晃动的、形似鬼魅的光斑。
是错觉吧。
她仰头,饮尽杯中最后一口已变得冰凉的酒液,带着几分自嘲的苦笑。
许是……喝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