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四十分,整座城市只剩下路灯还在勉强睁着眼。我叫陈阳,是一名专跑夜班的外卖员,在这座南方大城市里,夜班外卖单价高,但熬人、危险,什么怪事都能撞见。干这行两年,我自认为胆子不算小,醉汉、流浪汉、吵架的情侣、半夜哭丧的家属,见得多了,早就麻木。
我一直以为,只要按时取餐、准时送达、不惹闲事,就能平平安安把钱挣了。直到那个下着冷雨的夜晚,我接到了那一单根本不该接的外卖。
平台派单时,我正躲在桥洞下躲雨,手机“叮”地一响。我扫了一眼,订单信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:
?商家:老城区巷口“深夜食堂”
?菜品:一碗清汤面,不加葱,不放油,只放盐
?收货地址:永安里老胡同37号院,西厢房
?收货人:阿婆
?备注:凌晨两点整送到,敲三下门,放门口就行,不要打电话,不要回头。
没有电话,没有备注口味,连收货人都只写了一个“阿婆”。
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。干夜班外卖的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:地址偏僻、备注奇怪、不留电话的单,尽量别接。可那一单的配送费高得离谱,几乎是平常的三倍。
鬼使神差,我点了接单。
我后来无数次回想,如果那天我手贱没点那一下,是不是后面所有的恐怖,都不会发生。
雨越下越大,砸在头盔上噼里啪啦响。
我骑车往老城区赶。老城区早就列入拆迁范围,白天都少有人烟,晚上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导航把我带到一条窄巷前,巷子口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,写着:永安里巷,禁止通行。
巷子深处,居然亮着一盏昏黄的灯。
灯下,就是那家“深夜食堂”。
门面很小,木门木窗,一看就是几十年前的老房子,没有招牌,没有灯箱,只有一盏快要熄灭的白炽灯,照着一块油腻的木牌:清汤面,八元。
我停下车,心里犯嘀咕:我在这一片跑了两年,从来没见过这家店。
推门进去,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。店里没有客人,只有一个穿深蓝色斜襟布衫的老婆婆,背对着我,在灶台前慢悠悠地股潮湿的土腥味,像从坟地里飘出来的。
“取餐,37号院的清汤面。”我开口。
老婆婆没回头,声音又干又哑,像砂纸在磨木头:
“知道了……等着,面马上好。”
她动作很慢,每一下都僵硬得不像活人。下完面,她捞进一个白瓷碗里,真的只放了一点盐,连滴油花都没有。她把碗装进塑料袋,递过来。
我伸手去接,指尖碰到她的手,冰凉刺骨,像一块冻了几十年的肉。
我打了个寒颤:“阿婆,您这店开多久了?我以前怎么没见过?”
老婆婆缓缓转过身。
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张脸。
脸色是死灰色的,眼窝深陷,眼珠浑浊得看不见光,脸上布满了暗青色的斑块,嘴唇乌紫。她咧开嘴,像是在笑,又不像笑,只说了一句:
“开了……很久很久了。只给该吃的人做。”
我不敢再问,拎起面就往外冲。骑上车的那一刻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盏灯灭了。
整个巷子,瞬间陷入一片漆黑。
那家小店,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我后背瞬间湿透,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。
导航显示,收货地址就在巷子深处。
37号院。
我骑车进去,路面坑坑洼洼,两旁全是垮了一半的老房子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。越往里走,越安静,安静到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声和雨水声。
没有狗叫,没有虫鸣,连风声都没有。
终于,我看到了37号院。
那是一座老式四合院,大门是两扇破旧的木门,朱漆早就剥落,露出底下腐烂的木头,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,年份已经看不清了。院子里黑得可怕,连一丝光都没有。
我看了一眼时间:凌晨两点整。
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我按照备注,站在门口,抬手敲了三下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声音在死寂的胡同里格外刺耳。
我等着里面应声,可等了半分钟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我心里发毛,想把面放在门口就走,可刚转身,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。
那是老人的咳嗽声,沙哑、微弱,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我耳朵里。
紧接着,门“吱呀——”一声,开了一条缝。
一股阴冷的风从门缝里吹出来,带着和刚才面馆里一模一样的土腥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类似烧纸的味道。
我硬着头皮,把面往门缝里递:“外卖……放这儿了。”
里面没有手来接。
只有一双眼睛,在黑暗里盯着我。
我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一双浑浊、无神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看着我。
我吓得手一抖,塑料袋放在门槛上,转身就跑。
备注里写得清清楚楚:不要回头。
可我那时候已经吓懵了,大脑不受控制,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。
就这一眼,我差点魂飞魄散。
门已经完全打开了。
站在门里的,正是刚才那家面馆里的老婆婆。
她还是那件深蓝色布衫,脸色死灰,嘴唇乌紫,就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我,嘴角微微上扬。
她手里,端着我刚刚送过去的那碗清汤面。
而她的脚,是悬空的。
她根本没有站在地上。
我发出一声不成调的惨叫,连电动车都顾不上了,疯了一样往胡同口跑。我只觉得身后有风在追,有脚步声在跟着我,很轻,很慢,一直跟在我背后。
“小伙子……面……太淡了……”
“下次……记得多放点盐……”
那声音轻飘飘地飘过来,像一根冰冷的丝线,缠在我的脖子上。
我不敢停,不敢听,拼了命地跑,直到跑出胡同,冲到大马路上,看到远处的车灯,我才腿一软,瘫倒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我在路边坐到天亮,浑身冰冷,抖得像筛糠。
天一亮,我立刻跑回胡同口,想找回我的电动车。
可我一进去就愣住了。
永安里巷,根本没有37号院。
整条胡同,我从头走到尾,最多只到36号,再往里,是一片堆满建筑垃圾的空地。昨晚那座四合院,那扇木门,那盏灯,全都消失了。
我的电动车,好好地停在胡同口,像是我从来没动过。
车把上,还挂着一个塑料袋。
里面,是一碗一口没动的清汤面。
汤还是凉的,一根面条都没少。
我当场就吐了。
我连车都不敢骑,推着车跑回外卖站点,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。站长看我脸色不对,过来问我怎么了。我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站长听完,脸色“唰”地一下白了,点了一根烟,手都在抖。
“你说的……是不是永安里37号院?”
我点头。
站长深吸一口气,声音压得极低:
“那个院子,二十年前就塌了。里面住着一个独居老婆婆,儿女都在外地,那天晚上她想给自己煮碗面,结果煤气泄漏,人没了。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盐罐子。”
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。
清汤面,只放盐。
敲三下门,不要回头。
原来,我送的不是外卖。
是给死人送的阴食。
站长告诉我,这一片跑夜班的老外卖员都知道,永安里那一片,每隔一段时间,就会出现一张诡异的外卖单,一碗清汤面,送到37号院。接到这单的人,要么吓疯,要么辞职,还有人,从此就失踪了。
“你能活着回来,已经是万幸了。”站长说,“以后,夜班你别跑了,再接到一次,你未必还能站在这儿。”
我拼命点头,当天就申请只跑白班。
我以为,只要我不跑夜班,不进老城区,就再也不会碰到那件事。
我错了。
从那天开始,恐怖才真正开始。
第一天,我开始做噩梦。
梦里,我又回到了那个37号院,老婆婆站在门口,端着那碗清汤面,一遍一遍地对我说:
“面太淡了……下次多放点盐……”
“你还没给我送外卖呢……”
我每次都是尖叫着惊醒,枕头被子全被冷汗湿透。